出院这天,陆时衍凌晨五点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从陪护床上坐起来,把温知予和知宁的出院衣物一件件叠好,又检查了三遍待办清单:出生证明、疫苗本、出院小结、母婴复查预约单,全部确认无误。温知予醒来时,看见他正拿着小知宁的鹅黄色包被,对着窗户反复看,像在检查有没有线头。
“你几点起的?”她声音还带着睡意。
“没多久。”他把包被叠好,转身扶她坐起来,动作熟练得像是练过千百遍,“外面太阳好,不冷不热,正好回家。”
护士来做出院宣教,陆时衍听得比温知予还认真,手机备忘录一条条记:脐带护理、黄疸观察、喂奶间隔、睡眠姿势。护士笑着说“爸爸比妈妈还细心”,他头也不抬:“第一次当爸,不能马虎。”
温知予看着他低头记笔记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在医院走廊里擦肩而过的那个雨天。那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浑身带刺的男人,有一天会为了女儿的包被有没有线头而皱眉。
车子驶入别墅小院时,温知予愣了一下。
庭院和她记忆中不太一样了。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石子小路两旁新铺了防滑的软胶,台阶边角全部包上了圆润的护角,连花园里的装饰摆件都收进了储藏室。空气里没有花香刺鼻,只有淡淡的草木清新。
“花呢?”她问。
“花粉怕你和念念过敏,暂时挪到后园了。”陆时衍把车停稳,侧头看她,“等你身体恢复好了,再种回来。”
她鼻子一酸,没说话。
踏进家门的那一刻,暖意扑面而来。玄关的灯光是暖黄的,地板拖得干干净净,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奶香和柔顺剂的味道。整个一楼没有一处尖锐棱角,茶几换了圆角的,柜子把手全部包了软垫,楼梯口装了安全门栏。
最里面朝南的那间房,门半掩着,阳光从里面漫出来,像在邀请。
温知予走过去,推开门,站住了。
暖米色的墙面,原木无漆的婴儿床,阳光透过落地窗铺了满屋,恰好落在摇篮上。床品是柔软的浅棉,叠得整整齐齐。小衣服按尺码挂在矮柜里,从新生儿到三个月,一排排码好。安抚玩偶、纱巾、口水巾、小袜子,全部洗过、晒过,带着阳光的味道。角落里放着一台白噪音机,旁边是一张哺乳椅,扶手上搭着一条她常用的薄毯。
墙角还摆了一只很大的毛绒熊,是她怀孕时随口说过“小时候想要但没得到”的那种。
“全都准备好了。”陆时衍走到她身侧,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摇篮里的女儿,“以后这里就是念念的小天地。”
温知予轻轻靠在他肩头。从前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受尽离别苦楚。如今终有安稳小家,有爱人和稚子相伴,岁岁无忧。她想说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三个字:“辛苦你了。”
“不辛苦。”他揽住她的腰,掌心温热,“能给你们安稳的家,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午后,小知宁缓缓睡醒,轻轻哼唧两声。小拳头微微攥着,在包被里挣了挣,像只刚出壳的小鸟。
陆时衍坐在摇篮边,低头温柔注视着女儿。她的小脸皱巴巴的,还没完全长开,但眉眼间已经能看出温知予的影子。他指尖轻轻拂过她细嫩的脸颊,小知宁偏了偏头,小嘴无意识地翕动了一下。
他整个人僵住,眼眶又热了。
明明才三天,他已经被这个小东西折腾得不像自己。夜里她哭一声,他弹起来比温知予还快;换尿布时手脚笨拙,被温知予笑了三次“陆总也有不会的事”;今天早上他对着包被反复检查,被护士打趣“陆先生,这包被没有安全隐患,我保证”。
可他乐意。
从前他觉得人生就是一场接一场的仗,赢了再赢,没有尽头。现在他坐在摇篮边,看女儿睡觉,听妻子在隔壁翻书页,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有鸟在叫。他觉得,这才是赢。
温知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把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看什么呢?”
“看她。”他声音很低,“像你。”
“眉毛像你。”温知予弯腰,指尖碰了碰女儿的小拳头,“以后长大了,肯定也是个倔脾气。”
陆时衍笑了一声,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一手揽着她,一手轻推摇篮。摇篮里的知宁睡得很沉,小胸口一起一伏,嘴角还挂着一滴奶渍。
“知予。”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他侧头看她,目光认真得近乎郑重,“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温知予靠进他怀里,闭上眼睛。窗外阳光正好,屋内奶香淡淡,摇篮轻轻晃动。半生浮沉,终得圆满。
他亏欠了她八年。往后余生,岁岁年年,皆用来温柔相守,护妻女安稳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