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设在别院正厅。年关将近,院里院外挂满了红灯笼!福庆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张罗,厨房里的灶火就没熄过。正厅三张大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盘碟——桂花酿、酱肘子、炖蹄髈、红烧鱼、蒸年糕、炸丸子、腊味合蒸、排骨藕汤……热气腾腾往上冒,把烛火都蒸得朦胧了。曲崽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整只桂花鸭,旁边是一碟桂花糕、一壶桂花酿。苏苏就趴在它手边的桌面上,面前是一只小瓷碗,里面盛着熬得浓稠的肉糜粥,福庆还专门给她卧了一个蛋。她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碗边沾了一圈粥渍。
黛漪坐在曲崽右手边,绯在左手边。蓁蓁和凝霜挨着坐。四兄弟挤在长桌这头——团团抱着大碗扒饭,糯糯给豆豆夹菜,安安够不着远处的排骨,急得直拍桌子。三只小魔王挤在另一头,两只浅褐小龟崽缩在它们身后。小四小五趴在门槛上,荣昌宁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怀里揣着苏苏的备用药材包,水芙蓉挨着它坐,手里还在编藤筐。
老学究们坐在偏厅。三张桌子拼成一大排,上面摊着半屋子稿纸,墨水瓶子东倒西歪,炭块滚了一地。他们边吃边争论,唾沫横飞,筷子敲着碗沿比划!
寒霜院的弟子们坐在廊下。几十号人分坐七八张小桌,从堂前一直摆到院门口。温雪珩坐在最外面那一桌,端着酒杯四处敬酒,笑得满脸褶子。
秦谶坐在窗台上,腿悬在屋里,酒葫芦搁在膝头。小落站在门边,没入座,背靠着门框,手里没拿刀。
院子里全是人!几十号人,锅碗瓢盆的声响、划拳的吆喝、孩子的笑闹,混在一块儿,热闹得像要把屋顶掀翻。
曲崽喝了不少。
福庆温的酒,桂花酿,甜丝丝的,入口不冲。曲崽起初还跟黛漪说着别院的事,说福庆把后院的瓦换了,说老学究们又写了半屋子纸。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尾巴尖垂在椅子边缘,不摇了……
黛漪看了它一眼,没说话,给它又添了半杯。
曲崽低头喝了一口。桂花酿顺着喉咙下去,甜味压在舌根底下,翻上来一股涩。正厅里的热闹还在继续——团团跟糯糯抢一块年糕,豆豆在笑,安安在叫,苏苏在安静地喝粥。它听着这些声音,眼眶慢慢红了。
它放下杯子,把头扭向苏苏。
“苏苏。”
苏苏从碗沿上抬起脑袋,嘴里还含着一口粥。
“创世神在吗?”
苏苏把粥咽下去,歪着脑袋看它。
“我好想嘛嘛……”曲崽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正厅里的笑闹盖过去,“这么多年了,很想看看她。”
正厅里的热闹没停。绯在跟蓁蓁说着什么,凝霜低头吃菜,四兄弟还在抢年糕。没有人注意到曲崽的声音。
曲崽又喝了一口桂花酿。
“苏苏能让桃花盛开。”它把杯子搁下,指尖在桌面上抠了一下,“我想让嘛嘛看看桃花……”
它顿了顿。
窗外的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嘛嘛种了满院子的桂花树,一棵桃树都没有。”曲崽低下头,爪子搭在桌沿上,慢慢收紧,“只因为我喜欢桂花糕桂花蜜……”
它的声音开始发涩。
“现在我种了满院子桃树,想让嘛嘛看看。”
它趴下去,额头抵在手背上。正厅里团团抢到了年糕,举着欢呼了一声。那声欢呼落进曲崽耳朵里,像是隔着一层水……
“崽崽也记得嘛嘛喜欢桃花。”
窗外那阵灌进来的风忽然停了。
正厅里的笑闹也跟着停了。团团举着年糕的手僵在半空,糯糯张着嘴没合上,豆豆和安安扭过头来看,绯放下筷子,蓁蓁停住咀嚼的动作,凝霜从碗沿上抬起眼。老学究们从偏厅探出脑袋来,纸笔还攥在手里。廊下的寒霜院弟子们齐齐扭过头,温雪珩端着酒杯僵在桌子那头。
整座别院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苏苏身上冒出紫雾!
那雾气从她背甲的缝隙里渗出来,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一层一层往外翻涌,把小小的龟身整个裹了进去。雾气升腾到半空,又缓缓散开,露出一道修长的人形——
创世神站在苏苏趴着的桌边。
面容看不真切,只见一身宽袖长袍垂落,袖口绣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星辰轨迹。周身的紫雾已经淡了,却仍有一层极薄的光晕笼在身侧,把周围烛火的光都压得暗了一头。
厅堂里先是一静。
然后是膝盖砸在地面上的闷响——
黛漪第一个跪下去!绯紧随其后,蓁蓁、凝霜跟着跪伏在地。四兄弟从长桌那头连滚带爬地翻下来,团团糯糯豆豆安安挤成一排,额头贴地,团团嘴里还塞着半块年糕。小四小五从门槛上滑下来,趴伏在地。五只小魔王——大魔王二魔王三魔王四魔王五魔王——各各伏低了身子。两只浅褐小龟崽缩在最底下,壳甲贴着地砖。荣昌宁抱着水芙蓉跪在门边,苏苏的药材包还挂在脖子上。
偏厅里的老学究们哗啦啦跪了一地!纸笔散得到处都是,有几个老家伙还趴在地上摸眼镜。廊下的寒霜院弟子们挤成一团跪下,温雪珩伏在最前面,酒杯里的酒洒了一地。
几十号人,跪满了正厅、偏厅、廊下、院子里。
秦谶从窗台上无声落地,单膝跪地,酒葫芦放在脚边。小落站在门边没动,背脊绷紧了。
所有人都在发抖。
那种震颤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不受控制……真正的神!创世神!!光是那一层淡淡的轮廓,就叫人心神震荡、神魂深处生出一种本能的敬畏——像凡人第一次看见天穹倒扣下来,像蝼蚁仰头望见星辰全貌。
没有人敢出声。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称呼。所有人都默契地闭着嘴,只将额头贴得更低,跪伏在地,以示尊崇。
曲崽没跪。
它趴在桌面上,仰着脑袋看那道身影,酒意醒了大半,眼眶里蓄着的泪还在打转。
创世神开口了。
“好。”
就一个字。
声音不响,不带任何情绪,却像一颗石子落入万年寒潭,涟漪无声地荡开了整片天地……
曲崽觉得自己的灵魂被点亮了!
从前受过的苦、熬过的险、挨过的刀、吞下去的血,一瞬间全部有了着落!它抬起小脑袋,疯狂地摇头摆尾,尾巴尖拍得桌面啪啪响!
“谢谢创世神!您是寰宇第一美神!”
创世神微微一笑。
宽袖一摆——
袖口翻卷的瞬间,无数细碎的微尘从空气中浮现出来,像被什么力量召唤着,从四面八方汇聚。那些微尘在桌前方空地上盘旋,越聚越多,越聚越密,渐渐凝成一道人形。
不高,有些佝偻。
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衣裳上沾着灶灰,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黛娜!
曲崽的瞳孔猛地放大!
“嘛嘛!!!”
它从桌面上弹起来,四只爪子在半空徒劳地扒拉了两下,整个龟直直扑向那道身影——
扑空了。
爪子穿过了黛娜的胸口,什么都没碰到。空气里只有桂花的味道,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曲崽重重摔在地上,壳甲磕在青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它顾不上疼,立刻用尾巴撑地,颤巍巍地支棱起身子,两只前爪虚虚地环上去,抱住了黛娜的脚踝。
抱不住……爪子还是穿了过去……
黛娜低下头来。
她蹲下身,动作很慢,粗布衣裳的下摆垂在地砖上。她伸出手,掌心朝下,虚虚地朝着曲崽的小脑袋落下去。
指腹隔着半寸的空气,轻轻划过它的头顶。
曲崽仰着头,眼泪刷地下来了!
“嘛嘛嘛嘛嘛嘛嘛嘛嘛……”
它反复呢喃着,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碎,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一声长长的哭喊!尾巴在地上拍得啪啪作响,小爪子虚虚环着黛娜的脚踝,拼命想收紧却什么也抓不住……
“嘛嘛,我好想你……”
“嘛嘛,你瘦了……”
“嘛嘛,我回来了……”
黛娜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传出来,但她的口型曲崽认得——那是“糗糗”两个字。她从前总这么叫它。
黛娜的手在它头顶虚虚抚了三下,又三下,再三下……像是要把这二十四年欠下的抚摸全部补回来。
曲崽絮絮叨叨地念了很久。
它说福庆年年修后院的瓦,说老学究们写废了半屋子纸,说秦谶的酒葫芦换了三个,说别院后山的矮竹林又密了不少……它说自己在墟里长高了,说苏苏学会治人了,说摩洛把商会开到了四个大陆。
说到口干舌燥,它才抬起爪子,往身后指了指。
“嘛嘛,你看——”
它的爪子指向蓁蓁和凝霜。
“那是我后来找的两个媳妇。”
蓁蓁趴在地上没动,壳甲边缘微微发颤。凝霜的雪白壳甲上映着烛火的光,银色的纹路隐隐流动。
“现在四个媳妇!”曲崽的声音稳了些,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嘛嘛你说过,要我以后找四个媳妇,生一堆小娃娃……”
它放下爪子,尾巴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你看呐。”
一家子围了过来。
绯从廊下起身,爬到黛娜面前,壳甲抵着地面,低低唤了一声:“嘛嘛……”
黛漪跟在她身后,声音更轻:“嘛嘛……”
蓁蓁和凝霜也起了身,从左右两侧围拢过来,一前一后地叫:“嘛嘛……”
黛娜的手在她们每个人面前虚虚拂过——拂过绯的头顶,拂过黛漪的脸侧,拂过蓁蓁的壳甲边缘,拂过凝霜的银色纹路。没有温度,没有触感,就是一道影子的动作……可每个人都在那一瞬间红了眼眶。
绯最先没忍住。
她趴在黛娜面前,锈红色的壳甲微微颤抖着,嗓子里挤出一声哀嚎:“嘛嘛——”
那声“嘛嘛”拖得很长,从胸腔里硬生生拽出来的,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二十四年没处诉说的思念……她边嚎边喊,壳甲贴着地砖往前蹭了两下,想离那道身影更近一点。
黛娜低头看着她,脸上浮出极轻极柔的心疼。她想拍拍绯的壳,手指穿过那层空气,什么也没碰到……她只好把手悬在绯壳甲上方半寸处,来来回回地虚虚拂动。
“不哭。”她的口型这样说。
绯哭得更凶了。
四兄弟跪在后面——团团先憋不住了。它个头最大,壳甲最厚,偏偏哭得最凶,鼻涕眼泪口水糊了满脸,嘴里的年糕还没咽下去。糯糯挨着它,一边抽泣一边用爪子抹脸,抹得满脸都是泥印。豆豆和安安挤在一起,两个小脑袋顶着同一个方向,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砖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奶奶……”团团哽咽着喊了一声。
“奶奶……”糯糯跟着喊。
“奶奶——”豆豆和安安一起喊,声音叠在一起,又轻又软,像是怕声音大了,眼前这道透明的身影就会被风吹散。
黛娜转过头来看着它们,口型一字一字地比:“乖。都乖。”
孩子们被曲崽依次介绍着。
它爬到团团面前,用尾巴拍了拍团团的壳甲:“这个是团团,大魔王。爪尖无坚不摧。”又爬到糯糯身边:“这个是糯糯,二魔王,能看透东西。”再爬到豆豆和安安面前:“豆豆,三魔王,能感应别人情绪。安安,四魔王,会传送。”
黛娜一一看着,目光在孩子们脸上扫过。
然后她的视线移到了后面——
两只浅褐小龟崽缩在角落里,壳甲边缘还是软的,挤在一起探头探脑。再往后,五只小魔王排成一排,大魔王到五魔王,个头一个比一个大,像五座小山丘挤在厅堂后面。
黛娜的目光停住了。
她缓缓直起身,看向那五座“山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虚虚的手掌,再抬头看看曲崽。
她的口型变得缓慢而清晰:“你说……一二三四五魔王?!”
曲崽点头。
黛娜的表情明显变了!她生前就是急性子,此刻那双透明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口型急促而用力:“你怎么这样起名字?!”
曲崽愣了一下。
黛娜继续比划,动作越来越大,肩膀的抖动越来越剧烈:“就算你目不识丁,也不能起这样随意的名字啊!”
她指着五只魔王的方向,指尖带着怒气:“一、二、三、四、五——你这是给娃娃起名还是数数?!”
曲崽赶紧解释:“不是的嘛嘛!这是小名!大名小等您取呢!”
黛娜的动作顿住了。
她慢慢放下手,眉头拧成一团,指尖在空气中虚虚比划着,像是在掐算天干地支……黄历、生辰、五行、笔画,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透明的神魂跟着晃了晃,像是承载不住这么多东西。
曲崽赶紧打断她:“嘛嘛嘛嘛!我在努力!等以后,我们一家团聚再考虑,现在就先小名好不好?反正豆豆团团糯糯安安苏苏也都是小名啊!”
黛娜停住掐算,看了它一会儿,点了点头。
没有纸笔,她算不出来,勉强取的名字也不会满意。她放下手,又看了一眼排成一排的五只魔王,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再说什么。
苏苏爬了上来。
小小的身子从人群脚边一路攀爬,爬到黛娜面前,仰起脑袋,脆生生地叫了一声:“阿~奶!”
黛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蹲下身来,两只透明的胳膊朝着苏苏伸出去,虚虚环了一个抱的姿势。苏苏乖乖趴在她掌心里——那只是一层空气,但苏苏趴得稳稳当当,像是真的被托住了。
“哎呦呦……”黛娜眉开眼笑,口型一个接一个,“乖孙女啊,怎么这么可爱啊……”
苏苏甜甜地笑了,爪子轻轻蹭了蹭黛娜的手心:“阿奶。”
“乖宝。”黛娜的指尖在苏苏壳甲上方虚虚抚过。
苏苏说:“阿奶,阿爹说想让你看看桃花开。”
黛娜抬起头,环顾四周。正厅里烛火摇曳,窗外是光秃秃的桃树枝丫,寒冬腊月,连一片叶子都没有。她低头看了看苏苏,口型里带着笑意:“乖宝,这现在是寒冬,桃花春三四月才开啊。”
苏苏摇了摇脑袋:“不是哒!喔可以,你看——”
她从黛娜掌心爬下来,转身一步步爬到内院围墙边。
围墙根下是一圈花圃,种着几十棵桃树,枝干光秃秃的,在夜色里支棱着。福庆入冬前刚修剪过枝丫,切口还是新的。
苏苏爬到花圃中央,小爪子用力按在泥土里。
她闭上眼睛。
壳甲上绿光萦绕,一根根自然生机蓬勃的绿线从壳甲缝隙里钻出来,贴着地面往四面八方蔓延。绿线穿过泥土,穿过树根,一根一根串联起内院花圃里的所有桃树。
“嘭。”
第一棵桃树抽了条,枝条顶端冒出一粒嫩芽。
“嘭嘭。”
第二棵、第三棵跟着发芽,芽苞挣开鳞片,往外探出一截新绿。
“嘭嘭嘭嘭嘭——”
声音不绝于耳!
几十棵桃树同时抽条、起芽、打苞、怒放……粉白的花瓣从枝头绽开,一朵接着一朵,一簇接着一簇,沿着围墙一路铺开——像是有人把整片春天硬生生按进了寒冬的夜里!
创世神一拂袖。
环绕内院卷起一阵柔和的风。
已经纷纷扬扬落在雪地上的花瓣被风卷起来,欢快地充斥了整片内院上空。花瓣翻飞着、旋转着、追逐着,在夜色中划出无数道淡粉色的弧线。创世神独有的灵光微尘混在花瓣之间——每一片花瓣都沾着一点微光,像是萤火落在花上,又像是星辰碎在了风里。
美轮美奂……美不胜收……
黛娜直直站着。
她仰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桃花,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一直没断过。那些花瓣穿过她的身体——穿过她透明的肩膀、透明的发髻、透明的衣袖——落在地砖上、落在雪上、落在孩子们的壳甲上……
她伸出手,一片花瓣落在她的掌心。
穿过去了。
她又伸出手,又一片花瓣落下来,又穿过去了。她不恼,只是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透明的神魂都在微微发亮。
苏苏累了。
绿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收回壳甲里。她趴在花圃中央,小爪还按在泥土里,呼吸变得很轻很慢……桃树上的花还在开着,风还在吹着,花瓣还在落着……
黛娜低下头,对着苏苏说:“谢谢宝贝孙女,奶奶很开心。”
苏苏疲惫地点点头,小脑袋在泥土上蹭了蹭:“阿奶开心,苏苏也快乐!”
曲崽赶快爬过来邀功。
它挤到黛娜面前,尾巴摇得像拨浪鼓:“嘛嘛嘛嘛!是我!是我让苏苏给你开花的!我央求创世神让你见见孩子们和媳妇们的!”
黛娜咯咯咯笑个不停。
她伸手在曲崽头顶虚虚拍了两下,口型一字一字地比:“是是是,都是宝贝糗糗的功劳。宝贝糗糗最腻害!”
曲崽嘿嘿笑了一声,又转身往人群里爬。
“嘛嘛,你看那个——”
它爬到裴逸身边,尾巴拍了拍裴逸的膝盖。
裴逸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发抖。
“这是我师尊。”曲崽的声音里带着骄傲,“咱们失散后,都是师尊照顾我,收我入宗门,庇佑我。嘛嘛你不在的时候,师尊对我可好了……”
黛娜看向裴逸,微微颔首。裴逸的额头贴得更低,双手攥着衣摆,攥得指节发白。
曲崽又往旁边爬。
它爬到温雪珩身边——温雪珩伏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这个是寒霜院院长。”曲崽的尾巴拍了拍温雪珩的肩膀,“你崽崽我可是他们老祖哦!”
温雪珩的额头在地上磕了三下,闷闷地喊了一声:“老祖。”
黛娜看着温雪珩,轻轻点了点头。温雪珩抖得更厉害了。
曲崽继续爬。
它一个个介绍过去——从黛漪到绯,从蓁蓁到凝霜,从四兄弟到五只小魔王,从两只浅褐小龟崽到小四小五,从秦谶到小落,从老学究们到福庆,从寒霜院弟子到偏院里跪着的每一个人。
“这个是清渊,妄生门门主,帮我管着好多事。”
“这个是古昊,昊天宗宗主,炼器可厉害了。”
“这个是沈林,悬崖宗宗主,八阶呢。”
“这个是纪翡桢,炎疆大陆的掌控者。”
“这个是……”
它一个个说着,爬着,尾巴拍着每个人的膝盖或手背或壳甲。被点到的人无不伏地更深,有些已经开始抽泣……老学究们跪在侧厅门口,纸笔散了一地,好几个人的眼眶红透了。
原来小少爷什么都记得!
从没有厚待谁,也没有薄待谁。没有一笔带过谁,没有敷衍了事。每一个帮过它的人,它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对它好的人,它都放在心上,仔细地、隆重地、骄傲地介绍给自己的嘛嘛。
这个等阶森严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存在。
一个五阶的龟崽,把这些七阶、八阶、九阶的大能,把这些几万岁的宗主、门主、掌控者,一个一个地记在心里,一个一个地说给嘛嘛听。
无形中,所有人跟曲崽的联系都加深了一层。
那种联系不是契约,不是利益,不是上下尊卑……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却比任何纽带都紧实。
等一大圈介绍完毕,曲崽口干舌燥。
它爬回黛娜的神魂边上,趴下来,四只爪子摊开,尾巴软软地搭在身后。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轻轻开口。
“嘛嘛。”
黛娜低头看它。
“我会变得很强大。”曲崽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啊不是——是最强大。未来,我会成为主宰。”
它抬起脑袋,看着黛娜透明的脸。
“你信我。”
黛娜点头。
“你等我……”曲崽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一定会把你带回来……”
它的爪子在地上抠紧了。
“求你……不要放弃自己……”
眼眶里的泪滚出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地砖上……
“你一定要信我,嘛嘛!你好好的——等我!!!”
最后那个“等”字太用力,厉声起来,嗓子劈了。
黛娜点头。
她蹲下身来,透明的掌心虚虚覆在曲崽头顶。
口型一字一字地比:“好。等我崽崽带我回……家……”
紫雾开始稀薄。
创世神站在桌边,宽袖垂落,纹丝不动。苏苏壳甲上的紫雾一点点消散,黛娜的身影跟着淡了一层……从脚踝开始,像是被风沙慢慢磨去……
“嘛嘛!”
曲崽往前扑了一步。
“嘛嘛别走!”
它又扑了一步。
“嘛嘛——”
黛娜的身影淡得只剩下一个轮廓。
曲崽转头望向创世神,满眼模糊,泪珠成串地往下掉。它的声音破碎而急促:“您……带嘛嘛回去吧!”
它低下头。
“谢谢您。”
创世神一挥宽袖。
紫雾翻涌了一下,裹住黛娜即将消散的身影,连同那一点桂花的香气,一同隐入苏苏的神魂深处。苏苏趴在桌边,壳甲上的绿光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小小的身子微微起伏着。
厅堂里恢复了安静。
烛火重新亮了起来,风重新穿过廊檐,桃花还在落着……一片,一片,落在地砖上,落在人们的壳甲上,落在雪地上……
几十号人还跪着。
没有人起身。没有人说话。老学究们的眼镜还在地上,寒霜院弟子的酒杯还翻着,福庆跪在廊下,头埋在两臂之间……
曲崽在花圃边上趴了很久。
它没有哭出声。
只是趴着,爪子按在泥土里,跟方才苏苏按过的地方挨着。尾巴一动不动。
小落走过去。
他蹲下身,两只手从曲崽的壳甲两侧伸进去,慢慢把它抱起来。曲崽没有挣扎,也没有抬头,壳甲抵在小落的胸口,爪子垂着,尾巴垂着。
小落抱起它的瞬间,曲崽就闭上了眼睛。
泪眼婆娑地,沉沉睡了过去……
福庆悄悄过来,把一件薄毯搭在曲崽壳甲上。小落抱着它往内院走,脚步很轻。桃花还在落着——飘在小落的肩头,飘在曲崽的壳甲上,飘进夜色里……
小落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曲崽。
没说话。
走进了廊下。
曲崽这一觉睡得很沉。
没有梦。壳甲底下的床板是硬的,薄毯滑到了爪边,它也没管。福庆后半夜来添过一次炭,轻手轻脚,没把它弄醒。
天亮的时候,太阳从东墙爬过来——先照到窗棂,再照到桌角,最后直直落在它的壳甲上。曲崽被晒得暖烘烘的,四只爪子松开,翻了个身,尾巴尖从毯子底下探出来,搭在床沿。
它睁眼的时候,屋里已经大亮了。
曲崽爬起来,抖了抖壳甲,薄毯滑落下去。它慢吞吞爬到地上,推开门——一阵暖意扑面而来。
院子里桃树还开着!
昨夜的花瓣落了一地,福庆没扫。粉白粉白的一片铺在青石板上,落进石桌的石缝里,落在爬爬架的横木上……几只麻雀踩在上面,跳两下就扑棱走了。
曲崽顺着爬爬架爬上石桌。
福庆坐在石桌东侧,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秦谶坐在他对面,酒葫芦搁在膝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空杯。摩洛靠着石桌站着,手里捏着一卷商会账目,正念到一半,见曲崽上来就停了。
“师尊早。”曲崽朝秦谶点头。
秦谶嗯了一声,抬手在它壳甲上敲了一下。
“摩洛早。”
摩洛把账目合上,朝它笑了笑:“小少爷睡得沉。”
曲崽转向福庆。福庆没看它,眼睛落在石桌上的某一片花瓣上,手里握着茶杯,茶已经凉了。
曲崽刚要喊早——福庆先开口了。
“我猜到夫人不在了。”
曲崽的尾巴停住。
福庆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石桌听的:“真的看到,我很难接受……”
石桌边上安静了一瞬。
秦谶把杯子搁下。摩洛把账目卷紧了一寸,没说话。
曲崽缩了缩脖子,两只前爪在石桌面上蹭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福庆没抬头。
“内个……就是……”
曲崽张了张嘴,接下来的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它低下头,爪子抠着石桌缝里的一片花瓣。
福庆低声说:“没关系。”
他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
“我知道你们不一样。也知道你和夫人都经历过怎样的遭遇……”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摸了摸,摸了一圈,停在杯口。
“我只是很难过……我帮不上任何事……”
院子里的麻雀扑棱了一下翅膀,从爬爬架上飞走了。
“除了担心和难过,我什么也帮不上。”
曲崽的尾巴尖抽了一下!
它往前爬了两步,爪子搭上福庆的手背,用力按了按。
“不!不!”
声音拔高了,急急的,像是怕福庆听不见。
“不是那样!”
福庆抬起眼看它。
曲崽的爪子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又拍了拍:“你守着家呢!每次想家想你,都很安心呢!福庆很重要的!!”
福庆没说话,眼眶动了一下。
曲崽又说:“我和嘛嘛都喜欢你做的饭菜!每次在外面我很累很辛苦了,都会想念你做的饭菜!福庆是非常重要的!!”
最后一句它喊得很大声,尾巴翘起来,壳甲都跟着晃了一下。
石桌边上又静了一瞬。
福庆看着它——看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浅,眼角皱纹往下垂,看着不太好看。
“嗯,我知道了。”
他把茶杯挪开,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站起身。
“那,小少爷早上吃点什么?我们都吃过了,热着饭菜呢。你想吃荤的还是素的?辣口的还是甜口的?”
曲崽立刻大声喊:“辣口!辣口!荤!荤!”
秦谶低低笑了一声,低头喝酒。摩洛把账目摊开挡着脸,肩膀抖了两下。
廊下传来绯的声音:“福管家别搭理它!”
她从廊柱后头爬出来,壳甲上还挂着一点晨露。四兄弟跟在后面——团团嘴里叼着一根桃枝,糯糯爪子上沾着泥,豆豆和安安挤在一起推来搡去。
绯爬到石桌边上,瞟了一眼曲崽。
“这都眼看午饭了——给它饿着!一会午饭再吃吧!”
福庆笑着摇头:“没事,就拿个小碗,夹几样,给小少爷垫一垫肚子。”
绯碎碎念:“你就惯着它……”
福庆往厨房走,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
绯还在念:“惯着它……迟早惯出毛病来……”
黛漪从后院过来,听见这话,笑着接了一句:“惯着就惯着呗,福庆乐意。”
绯哼了一声,扭头去追那几只麻雀。
不多时福庆端着碗出来了。小瓷碗,碗沿上有一点磕痕——是曲崽用了很多年的那只。碗里码了几片酱肘子、一小块辣子鸡、两筷凉拌萝卜丝、两块桂花糕,红油淋在肘子上,油亮油亮的。
他把碗搁在曲崽面前,顺手把桌上的花瓣扫到一边。
“吃吧。”
曲崽埋头扒了一口。
辣味冲上来——它眯起眼睛,尾巴尖一翘一翘,拍在石桌上,啪,啪,啪。
阳光落满院子,桃花还开着,花瓣在风里转着圈往下飘。福庆重新坐下,倒了杯热茶。秦谶喝酒,摩洛念账。绯追着麻雀跑了两圈,没追着,趴回廊下晒太阳。四兄弟在花圃里刨坑,被黛漪赶出来——一个个头上顶着泥。
曲崽一边嚼着酱肘子,一边抬起头看了看院子。
桃树、石桌、茶壶、酒葫芦、福庆、秦谶、摩洛、绯、黛漪、孩子们……
它咬着肉,尾巴拍了两下。
等将来——把嘛嘛带回来——就坐在这张石桌边上。福庆做一桌子菜,嘛嘛坐主位。媳妇们围一圈,孩子满地跑,秦谶还是喝酒,摩洛还是念账,福庆还是端菜……
那才叫完美!
它咽下嘴里的肉,又扒了一口桂花糕。
尾巴拍在石桌上——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