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梁从津门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在津门只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没有惊动何柱国,自己拎着那件旧外套从招待所出来,沿着津河往码头方向走。
街上还没有什么人,扫街的工人推着车在路边扫落叶,扫帚刮过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清晨的河面上覆着一层薄雾,水色灰白,对岸的灯光还没有完全熄灭,在雾气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他在码头边上等了一个多小时,一条南下的运输船靠了岸,船不大,甲板上堆着几卷钢丝网和几桶油漆。
船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胶东汉子,见他穿着便装不像商人,但也没问什么,让他上了船。
船主把缆绳在桩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拍拍手上的灰,朝冯国梁点了一下头,算是招呼过了。
船沿着海岸线往南走了一整天。冯国梁大部分时间待在甲板上,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看着海面。
风不大,太阳从东边的云层里时隐时现,把海面照成一片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蓝色。
他偶尔站起来走几步,扶着船舷看远处海岸线的轮廓——从津门出发的时候海岸是平坦的,树木和房子沿着水边排列。
到了中午,岸线慢慢高了一些,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丘陵和没有植被覆盖的土坡。
到了下午,丘陵连成了片,远处的山影在雾气里起起伏伏,像一道没有尽头的暗色墙壁沿着海岸线延伸。
他在心里默默比较着这一路看到的岸线与旅顺和津门的异同,没有说出来。
船到青岛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赵尚志在码头上等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站在栈桥的末端,身后没有车,也没有随从。
他看见船靠岸之后没有迎上去,等冯国梁走完舷梯才伸出手,动作自然。
“冯将军。”
“赵司令。”
两个人握了手,没有多余的寒暄。赵尚志侧身示意栈桥尽头的方向:“车在那边。先看炮台还是先看锚地?”
“先看炮台。”
车沿着胶州湾的海岸线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处缓坡上停下来。
冯国梁下车之后没有急着往前走,站在坡顶看了一遍全景。
胶州湾的开口比旅顺宽,水面更开阔,海湾深处的岸线向内弯曲成一道平缓的弧,像一个浅底的碗。
湾口外侧的海面延伸到天际线尽头,水色从近岸的浅绿逐渐过渡到深蓝,在日光下泛起碎金一样的波纹。
赵尚志站在旁边,等他看完了才开口:“德占时期的老炮台还有五座基座能辨认出来,我清理了三座,还能用。
另外两座需要大修,暂时没有动。新炮台的位置在湾口东侧高地,射界覆盖外海和航道交叉点。”
“新炮台几座基座?”
“六座。全部浇完了,炮还没有装。”
“老炮台清理出来的那三座,现在是什么状态?”
“基座重新加固过,表面填了新灰浆,排水沟掏通了,螺栓换了新的。装炮就能用。”
冯国梁没有立刻回应。他沿着缓坡往下走了一段,走到最近的一座老炮台前面。
基座是德占时期的旧物,青砖表面已经风化成暗灰色,但能看出经过清理和修复——裂缝的地方用新灰浆填了,颜色比周围的旧砖浅一些,像衣服上刚打好的补丁。
边缘的砖缝被重新勾过,走线均匀,没有漏缝。
他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基座侧面的砖面,指尖沿着砖缝走了一遍,确认灰浆是新的。
他站起来沿着炮台群的阵线依次走完,看了三座老炮台和六座新基座。
老炮台的方位和射界他已经记在了心里;新基座和津门、旅顺建的是同一个标准——灰浆干透了,螺栓预埋到位了,但没有炮来。
“青岛的炮位缺口跟其他几座要塞一样。”他这句话不是提问,语气平静。
赵尚志站在旁边,没有否认:“奉天的排产还没有排到青岛。”
冯国梁没有再追问。他在新炮台基座旁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排预埋螺栓上。
螺栓顶端涂了防锈油,表面的涂层已经干透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干涩的暗光,能看出来安装时间不短了。
他转回身来看向赵尚志:“那三处锚地,我想出海亲眼看看。”
“船已经备好了。明天一早,我陪您走一趟。”
当天晚上,冯国梁住在青岛要塞的招待所里。
招待所离海边不远,入夜之后能听见海浪拍岸的声音,节奏缓慢,像有一只巨大的手在持续地翻动书页。
他没有立刻睡,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胶州湾入口处的水流在夜色里缓缓移动,从深色的海面流向更深的夜色,没有停下过。
他看着那片水面,心里在回想这一路走过的四个点——鸭绿江、旅顺、津门、青岛。
他在心里把每一座要塞的射界覆盖角度和火力密度比对了一遍,没有得出结论,也不急着得出。
然后他转过身,把外套挂在椅背上,熄灯睡下了。
第二天天没亮,一条小船从青岛港出发了。船不大,能坐五六个人,发动机的声音在海面上传出去很远,又被浪声吸收了。
赵尚志坐在冯国梁对面,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海图,没有主动开口,只在船需要转弯的时候用手指一下方向。
船沿着胶州湾的外缘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第一个锚地船速慢了下来,冯国梁站起身看了看岸上的地形——岸线在这里向内凹陷,形成一片天然的隐蔽区,岸边长满了灌木和矮树,从海面上看几乎看不清岸线的轮廓。
他看了一眼岸上的植被高度和密度,又观察了海水深度的变化,在心里记下了位置,然后坐下。
船继续往南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在第二个锚地停了一会儿。这一次冯国梁下船站了十来分钟。
他沿着岸线走了一段,脚下是碎石和沙土混合的海岸,覆盖着一层退潮后留下的细碎贝壳,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他走到一棵歪斜的松树旁边停下来,转身回望海湾的方向——从这个位置看出去,青岛港的主航道已经完全被一处突出的海岬挡住了,看不见港口的建筑、船影和塔吊,只有一片空旷的海面,像是被天地遗忘了。
第三个锚地在胶州湾的更南端。赵尚志让船几乎贴着岸线走了一段,然后指着一个方向说:“这个锚地最隐蔽,离主航道最远,岸上的通道通到一条土路,土路往西走几里地就能上通往内地的公路。”
冯国梁站在船头,顺着赵尚志指的方向看过去。岸上确实有一条隐约的路,从岸边延伸到一片矮树林里。
路不宽,但路面平整,没有塌陷,看得出有人走过,而且最近还有人走过。旁边的礁石被青苔和海水浸渍成深褐色。
海水在船底晃动,船身轻轻起伏,把周围的水面推出层层细密的波纹,一波接着一波,撞在礁石上碎成白沫,又退回去接下一波。
他看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不高不低,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这三处锚地,你报给奉天了吗?”
“报了。但只报了位置和深度,没有标注岸上的路线。除了要塞参谋和我,没有第四个人知道怎么从这里上岸。”
冯国梁点了一下头。他在船头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侧身坐回原位。船掉头往回开。
船快到青岛港的时候,冯国梁坐在船尾,看着远处的栈桥和码头设施在海面上慢慢浮现出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明天我去看鞍山。”
赵尚志没有问他打算怎么过去,也没有问要不要安排人送他,只是说:“我让人给您备一辆车,从陆路走。不走沿海线,绕开城市,有一条路能到矿区附近。”
冯国梁没有答话,只是看了一眼远处胶州湾的入口——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金一样的波纹,从船边一直铺到湾口,像一道细密、均匀的锁链,从水底延伸到海天交接的尽头。
船靠岸的时候他的外套被海风吹得贴在了身上,他没有去整理,沿着栈桥走了下去,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在水泥地面上越来越浅,最后被阳光晒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