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首都开往青城的火车上,娜布其靠着车窗睡着了。车厢里人不多,隔一个座位坐一个人,都戴着口罩。窗外暮色把塔拉染成灰蒙蒙的一片,远处偶尔闪过一排杨树,叶子落光了,枝杈朝天伸着。
乌尼日隔位坐在她旁边,帆布包搁在膝盖上。包里装着苏布德给牧其尔买的兔儿爷,用报纸裹着,老虎的胡须硬硬的,扎手。
他想起十岁那年阿布带他坐火车去首都,也是这样的傍晚,阿布坐在他旁边,把奶豆腐掰成小块递给他,说到了首都要叫人,要有礼貌。苏布德在胡同口等着,穿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她蹲下来抱住他的时候,他闻见了洗衣粉的味道。他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叫她,阿布没有教他。后来他自己学会了叫额吉,叫了四十多年,叫的不是她,是额吉。现在他兜里揣着她退回来的五万块,她说是学校全额报销后续的医疗费,用不上了。
娜布其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把口罩往上拉了拉,看着车窗外往后退的塔拉。“快到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站台上灯火通明,旅客们拖着行李箱往出站口走。出站口排着队,工作人员穿着防护服,一个一个查验健康宝和核酸报告。广播循环播放着同一句话,请出示蒙速办绿码和四十八小时内核酸检测阴性证明。队伍慢慢往前挪,测温仪的屏幕上跳着一个一个体温数字。娜布其把两个人截图调出来,绿码,核酸阴性,测温正常,放行。
出了站,街上的路灯亮着,车流来来往往。青城的秋天比旗里暖一些,但夜里还是凉的。娜布其带着乌尼日坐公交回家,公交车上每个人都戴着口罩,有人把口罩戴在鼻子底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喊了一声,那人把口罩拉上去。娜布其的房子在城东,一居室,丈夫走后她一个人住。房贷还完了,屋里收拾得干净,但东西不多。客厅不大,靠墙一张布面沙发,茶几上搁着半杯水。窗台上没有绿萝,只有一盆仙人掌,不用怎么浇水,还活着。墙角立着一张小床,阿布在的时候买的。
娜布其把床单铺好,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放在小床上。“阿布在的时候睡这张床。”她把被角掖好,“那时候他每天傍晚去接牧其尔,回来就坐在这张床上,看着窗外,很久不动。有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还坐着,问他怎么不睡。他说,睡不着,想家了。”她直起腰,看着小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没有再说话。窗外的路灯亮着,和旗里不一样。
“习惯了,太黑了反而睡不着。”娜布其坐在沙发上,把茶几上那半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了。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把壶里剩下的凉白开倒进杯子,又把杯子倒满。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盆仙人掌上,刺一根一根映在墙上。
第二天早上,娜布其煮了奶茶。她在厨房里忙了一会儿,把奶茶端到茶几上,又从柜子里翻出半袋炒米。炒米有些潮了,她放在锅里重新炒了一遍,端出来的时候还有点烫。两个人坐在茶几前喝奶茶,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刚亮,青城的早晨灰蒙蒙的。乌尼日把帆布包拿过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被手指捏出了毛边,他拆开信封分成两叠,推过茶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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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布其看着那叠钱,没有伸手。“那是阿尼亚给你的,先堵上王海生那边的窟窿。”
“总会发的。”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公司的困难是暂时的,很快就会补回来。牧其尔的费用,不行备日根那边你们先用家里的钱垫着,过阵子我就把这两个月的抚养费一起转回去。”她停了一下,“阿尼亚的事,是阿布让你扛的。他把这件事和照顾我和哈日巴拉放在一起,可见阿尼亚在他心里有多重。阿布让你扛,我替你扛一部分。”她把钱推了回去。
乌尼日看着那叠钱,沉默了很久,他把钱收进信封里,放进兜里。信封硌着他的胸口,五万块。他想起娜布其在旗里把银行卡放在茶几上的样子,卡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了。她没说这钱是她攒了多久的,也没说公司拖欠了几个月工资。她只说,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现在不用了,我们两个人扛。
上午,乌尼日坐上了回旗里的班车。娜布其站在车站门口,看着他上车。班车发动的时候,她挥了挥手。车窗外面青城往后退,楼越来越矮,塔拉越来越近。草黄了,风把草尖吹得弯下去又弹起来。
到了,他在车站下了车,拎着帆布包往家走。路过老街的时候,馒头店老板娘正把新出锅的馒头倒进筐里,蒸笼冒着白汽。首饰店门口老周蹲着抽烟,看见他点了点头,他点了点头,没有停。
李秀芝在厨房热奶茶,牧其尔在次卧写作业,铅笔断了,她正翻抽屉找卷笔刀。她听见门响,从次卧跑出来,看见乌尼日站在门口,叫了一声阿巴嘎。乌尼日把帆布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把兔儿爷拿出来。报纸裹着,一路上压得有些变形了。他把报纸拆开,兔儿爷骑在老虎上,耳朵竖得老高,老虎的胡须是用马鬃一根一根粘上去的,硬硬的,扎手。
“这是额么格给你的,她说是月亮上的兔子,专门给小孩送药的。”
牧其尔把兔儿爷抱在手里,摸了摸老虎的胡须。她把兔儿爷举到乌尼日面前,指着老虎的耳朵,“阿巴嘎,为什么兔子骑着老虎。”
牧其尔没有再问,抱着兔儿爷回次卧去了。她把兔儿爷放在枕头旁边,把老虎的尾巴摆正,又摸了摸那些硬硬的胡须。李秀芝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锅铲还在往下滴油。她看着乌尼日,乌尼日看着她。
李秀芝没有追问。她把锅铲放在灶台上,抹了把手,把奶茶端过来放在茶几上,又把炒米倒进碗里。她说,锅里有奶茶,乌尼日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的,和娜布其熬的一样。
下午,乌尼日去了老街。王海生的古董店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他弯腰钻进去,王海生正坐在柜台后面修一只铜香炉,放大镜推到额头上。看见乌尼日进来,他把放大镜拿下来。
王海生看着那个信封,他打开,把钱抽出来数了数,五万块。他把钱放在柜台上,没有说话。他走到保险柜跟前,蹲下来,拨动密码锁。保险柜门开了,里面搁着一些银元、几件没出手的破烂、一个档案袋。他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那张五万块的借条。借条边角被手指捏出了毛边,字迹已经有些淡了,但每一笔每一划都清清楚楚,那是他坐在柜台后面一笔一划写下来的。他把借条放在柜台上,推过去。
王海生看着那张借条,又看着柜台上那叠钱。他把借条往前推了半寸。乌尼日接过来,折好,放进兜里。
乌尼日把柜台上的五万块往他面前推了半寸。王海生用手压着那叠钱,压了很久。乌尼日转身往外走,弯腰钻出卷帘门。
王海生坐在柜台后面,把保险柜的门重新锁上,用手指轻轻拨了两下密码锁的轮盘。轮盘转到底,他停下来,看着柜台上的铜香炉,没有再动。
回到家里,厨房里飘来煮羊肉的香味。李秀芝在炖手把肉,大块的羊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把血沫撇干净,撒了一把沙葱,塔拉上的做法,和额吉一样。乌尼日走到茶几旁边,把帆布包打开。额么格给牧其尔的兔儿爷已经搁在枕头旁边了,包底还有一包京城的糕点,用油纸裹着,是娜布其在王府井排了好一会儿队买的。他把糕点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又把帆布包放回原处。
秀芝把煮好的手把肉端上来,大块的羊肉盛在铁盘里,旁边搁着一碟盐。她按照塔拉的习俗,又端上一碗奶茶,把炒米倒进碗里。羊肉还在冒热气,屋里弥漫着沙葱的香味。
乌尼日坐在炕沿上,把手伸进兜里。借条还在,纸边硌着他的手指。他把借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出借人王海生,借款人乌尼日,借款金额五万元整。他把借条折好,放回兜里。这笔债,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