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青溪村生活十余载,从懵懂听话的小姑娘,一路挣扎、碰壁、觉醒,慢慢看透了这片山野乡土,也看透了生存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年少的时候,我的心思简单得很,看人只分黑白。谁对我好,我便认定是善人;谁苛责我、非议我、为难我,我便暗自记恨,当作恶人。那时的我以为,世间人事,非善即恶,人心总归是分明的。可年岁渐长,历经人情冷暖,看过无数烟火纠葛,我才慢慢醒悟:乡土间最真实的人性,从来不是黑白分明,而是灰的,是混杂的,是纠缠不清的。
这山里的人,没有全然的好人,也没有彻头彻尾的坏人。人人都带着私心与局限,也人人藏着朴素的善意与温软。他们被时代困住,被生计压住,被千年旧俗捆绑,一辈子在苦难里辗转,于是生出固执、刻薄、狭隘,却也在风霜里养出了淳朴、热忱、体恤。这便是山村最真实的人世,复杂、矛盾,却无比真切。
从前我最怨的,是村里的长辈。
他们守着老旧规矩,嘴上讲着人情本分,行事处处偏袒男丁。他们一次次用孝道绑架晚辈,用世俗偏见困住女子,张口闭口都是女孩子要忍让、要牺牲、要顾家。我求学时,是一众长辈最先站出来反对,说我心野、不孝、不懂本分;我抗争命运时,是他们在背后嚼舌根,说我叛逆、出格、忘本。
我曾以为,他们是困住我的枷锁,是全然的顽固与刻薄。
可日日相处,细细回望,我才看清他们背后的苦难。他们这一辈子,从未踏出过深山,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靠薄田度日,靠人情立足。他们吃过吃不饱饭的苦,受过无依无靠的难,被长辈压迫过,被世俗磋磨过。他们的愚昧,是没有见识的愚昧;他们的固执,是被穷日子逼出来的自保。
我见过平日里最讲规矩、最爱说教的老族长。他平日里刻板严肃,遇事总护着宗族男丁,对晚辈女子格外严苛,从前我心里总对他存有芥蒂。可去年冬日大雪,山路冰封,我放学归家,脚下打滑,重重摔在陡坡边,书本散落一地,脚踝疼得站不起身。
彼时四下无人,寒风割面,我蜷在雪地里动弹不得。正是这位平日里刻板严苛的老族长,拄着拐杖巡山路过,看见我狼狈模样,二话不说,俯身弯腰,粗糙的大手稳稳扶住我的胳膊,一点点将我搀起。他佝偻着脊背,蹲下身替我捡拾散落的书本,拍干净书页上的积雪泥污,指尖冻得通红,动作却格外细致。
他没有说半句漂亮话,只是沉声道:“路滑,慢些走。读书辛苦,更要顾好身子。”
那一刻,风雪落在他花白的鬓角,我望着他苍老褶皱的脸,心里忽然五味杂陈。他依旧守着旧规矩,依旧偏爱男丁,依旧看不惯女子出格。可他骨子里,藏着山里人最朴素的善良。他的固执是真的,此刻的体恤也是真的。
再看我的父母,更是这般矛盾模样。
他们一辈子信奉重男轻女,习惯性让我忍让、牺牲、帮扶弟弟,一次次用亲情捆绑我的前路,用老旧观念为难我、压抑我。从前无数个夜晚,我委屈落泪,满心怨怼,总觉得父母偏心凉薄,全然不懂我的苦。
可我也不能昧着良心否认,风雨日子里,他们从未真正苛待我的衣食。我生病卧床,是母亲整夜守在床头,替我擦汗喂水;家中仅有一点细粮,总会悄悄留给求学的我;我一次次抗争碰壁、被全村非议时,是他们嘴上数落,心底却默默护着我,不许旁人过分欺辱。
他们有愚昧的局限,有偏心的私心,有旧时代的顽固;可也有为人父母的温存、底层百姓的质朴与无奈。他们不是坏人,只是被时代困住的普通人。偏见是真的,养育之恩也是真的;思想狭隘是真的,朴素疼爱也是真的。
不止长辈,村里的邻里乡亲,更是这般善恶交织。
从前我最畏怕的,是村口闲谈的妇人。她们日日聚在老槐树下、井石旁边,家长里短,道人是非。我读书出格、不肯认命、不肯无底线牺牲,她们便肆意议论,添油加醋传我闲话,说我心硬、叛逆、不懂人情世故。那些细碎流言,像细密的刀刃,曾无数次扎得我满心内耗、夜夜难眠。
我曾一度觉得,这些长舌的邻里,皆是刻薄冷漠、落井下石之辈。
可日子久了,我才发现,她们嘴碎爱议论是真,心软热忱也是真。
去年我家中秋收人手不足,父母下地繁忙,无暇顾及菜畦。往日最爱议论我的王婶、张婶,悄悄结伴过来,不提半句闲话,默默弯腰帮我除草、浇菜、整理菜地。她们手上动作麻利,汗水浸透粗布衣衫,忙完之后,擦擦汗便静静离去,不求回报,不图感谢。
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妇人,在我家遇急缺人手时,愿意默默搭手;在我深夜读书、家中无人时,会悄悄送一碗热粥、一碟咸菜。她们嘴上不饶人,爱攀比、爱闲谈、爱挑剔晚辈,可心底藏着山野人最实在的善意。
她们没有高深的道理,没有通透的眼界,一辈子困在柴米油盐里,被琐碎日子磨出狭隘与口舌。可遇上旁人难处,她们从不冷眼旁观,愿意雪中送炭、伸手帮扶。
村里从来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恶人。
有人嘴上刻薄、爱论长短,遇事却最是仗义;有人平日里温和和善、待人客气,触及自家利益时,却也会自私狭隘、分毫必争;有人固守旧俗、思想迂腐,处处捆绑晚辈,却也一生勤恳、待人厚道、帮扶邻里。
我见过平日里偏袒旧规的老人,主动接济村中孤苦女童;见过最爱传闲话的妇人,连夜照料生病的邻里;见过事事计较的村民,在山洪来临时,不顾自家财物,率先帮忙转移别家粮食。
人性从来不是单一的模样。
这山里的每一个人,都被困在两层牢笼里。一层是生存的牢笼,山多地少、日子清贫,穷苦的生计逼得人计较、狭隘、自保;一层是时代的牢笼,千年旧俗代代相传,困住了认知,困住了眼界,困住了待人处事的分寸。
他们的坏,是贫苦催生的自私,是愚昧造就的刻薄,是局限带来的偏见;
他们的好,是乡土滋养的淳朴,是烟火养成的热忱,是人心本真的温良。
从前的我,执着分辨对错、界定善恶,总想把人简单归类。历经世事沉浮,我终于彻底通透:人间最真实的模样,便是这般混杂。善里藏拙,恶里存善,人人皆是普通人,有私心、有软肋、有局限,也有温柔、有善意、有良知。
如今的我,不再苛责长辈的愚昧,不再记恨邻里的闲话。我看清了他们的局限,也读懂了他们的苦难。我理解他们活在旧时代的身不由己,却依旧坚守自己的原则与前路。我体谅他们的狭隘,却不再盲从他们的规矩;我感念他们的善意,却不再纵容他们的捆绑。
山野乡土,烟火众生,没有极致的良善,也没有纯粹的丑恶。
所有的拉扯与非议、温柔与帮扶、固执与退让,都是时代更迭里,最真实的人间百态。看懂了这份复杂,我便真正看懂了青溪村,看懂了这片土地养育的所有人,也看懂了这滚滚向前、新旧交织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