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头扎进升学备考的日子里,日子便被劈成两半。白日是泥土、锄头与田垄,夜里是油灯、纸笔与书页。旁人远远望过来,只看见我日日埋头苦读,一心向着山外的前路,只当我生来坚韧,一心只想远走高飞。却少有人知晓,我单薄的肩头,压着何等沉重的分量。
天还未亮透,鸡叫第二遍的时候,我便要起身。灶膛里添柴,烧水煮粥,喂好栏里的猪,再扛起锄头下地,跟着父母一同打理田里的庄稼。春要除草,夏要抗旱,地里的活计一桩桩,半点推脱不得。太阳悬在头顶,日光晒得后颈发烫,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透粗布衣衫,黏在身上,闷得人发沉。手上本就有读书磨出的薄茧,再握上锄头,旧茧叠上新的裂口,偶尔碰到硬土,便扯得一阵刺痛。
待到日头西斜,农活才算告一段落。我匆匆回家扒几口晚饭,收拾好碗筷,便端起那盏老旧的煤油灯,挪到屋角那张矮木桌旁坐下。灯芯细细的,昏黄的光只圈出小小的一块地方,余下屋子,尽数沉在浓重的黑影里。灯油烧起来,带着淡淡的呛味,黑烟慢慢熏黑了土墙,也熏得我眼角发酸。我捏着削得短短的铅笔,伏在桌上,一字一句研读书本,演算习题,常常一坐,便到夜半更深。
这样的日夜,外人只看见我向上的劲头,看不见层层叠叠压在我身后的重量。
家里的话,总是时不时飘进我的耳朵。晚饭桌边,油灯摇曳,母亲一边拨弄碗里的饭粒,抬眼望我,语气听似温和,内里藏着长久的期盼。“知穗,你好好备考,将来若是真的考出去,有了出息,可千万不能忘了家里。你弟弟年纪还小,将来盖房成家,都要靠你帮衬。”
我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划痕。我抬眼看向她,母亲坐在对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木碗的边缘,眼神里带着期许,也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父亲坐在一旁,闷头扒饭,不怎么开口,却也跟着点头,沉沉补上一句:“养你一场,将来有本事,自然要顾着自家手足。”
这样的话,听了一遍又一遍。我心里清楚,这便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念头。他们一面默许我读书赶考,一面早已暗暗盘算好我未来的用处。他们盼着我出息,可这份期盼之中,藏着索取。我若是成功,便要承担帮扶弟弟的担子;若是落榜,便会被人说,女孩子终究不行,趁早回家嫁人,才是正途。
除了家里的念叨,巷口老槐树下的闲话,也从未停歇。
白日下地或是傍晚归家,路过槐树底下,总能看见几个老人妇人围坐一处纳凉做活。他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低声交头接耳,话语断断续续飘进我的耳里。
“看她日日苦读,怕是心气太高,到头来一场空。”
“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耗费这么多功夫,万一考不上,岂不是白白耽误时日。”
“我看她就是想逃离这个家,真要是落了榜,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这些闲话,像细沙,一点点落在心上。有些人,并不盼着我成功,反倒悄悄等着看我摔跟头。他们盼着一场失败,来印证心底固有的道理:女子再怎么折腾,终究走不出大山。每次听见这般议论,我脚步不会停下,只是攥紧手里的书本,脊背绷得更直,心里却免不了一阵沉沉的压力。我知道,一旦我落榜,这些闲话便会成倍翻涌,重新压到所有想要读书的小姑娘身上。
可也不全是冷眼与非议。
常有村里的小姑娘,趁着傍晚散学,或是做完家里活计之后,悄悄寻到我家门口。她们不敢大声,轻轻扒着门框,探头往屋里望,眼里带着亮晶晶的期盼。有时是小翠,有时是阿禾,还有别的几个想要读书的女孩。她们站在门槛外,身上还带着田间泥土的气息,手里攥着自己的作业本,怯生生地走进来。
小翠总是低着头,手指反复绞着衣角,小声开口:“知穗姐,我们来看你读书。我们都盼着你能考出去。”
阿禾抬起头,眼神认真,轻轻说道:“要是你能考走,就证明女孩子真的可以。爹娘再想拦着我们读书,我们也有底气同他们争辩。”
她们把我当成心中的寄托。她们的勇气,大半系在我的成败之上。她们看见我坚持求学,便看见了一条可以走的路;若是我半途折戟,她们心底刚刚燃起的微光,便很容易跟着熄灭。每当看着她们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我心中便添了一层沉甸甸的担子。原来我这场赶考,早已不是单单为我自己寻出路。我的成败,牵动着山里一众年轻女孩的希望。
夜深人静,家人都已沉沉睡去,整个村子静下来,只有窗外虫鸣阵阵。我常常独自坐在灯前,放下手中的笔,静静发呆。
我心底藏着对远方的热切渴望。我盼着走出连绵的青山,去看山外的世界,读更多的书,拥有自己做主的人生,不必困在灶台和田地之间,不必被婚嫁、彩礼、手足帮扶的枷锁捆住。一想到山外广阔天地,心底便生出一股力量,支撑我熬过白日劳作、夜半苦读的辛苦。
可另一面,我又对这片生养我的山野,怀着万般复杂的情绪。
这里困住我多年,给我无数委屈与磋磨,有剪不断的偏见,有无休止的人情捆绑。但这片土地,也养育我长大。山间的风,田埂的草,门前的老树,还有偶尔给我递一碗热粥的邻里,那些细碎的善意,也真实存在。我的父母,有他们的狭隘与索取,却也有养育我的辛劳。
我想逃离,却又无法全然割裂。爱恨纠缠,牵挂与束缚交织在一起,叫人心里五味杂陈。
有时读书读到疲惫,眼皮沉重,手臂酸痛,便会生出迷茫。我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望着跳动的灯火,心底自问:我这般拼命,究竟是为了什么?倘若我真的考出去,往后该如何面对家里源源不断的要求?若是失败,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会不会大肆宣扬,叫所有想要读书的女孩再也不敢抗争?
一想到这些,心底便压上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我抬手揉一揉酸涩的眼,指尖抚过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我想起那些小姑娘期盼的眼神,想起她们背着书包,在晨雾里走向学堂的模样。我便知晓,我不能轻易倒下。
夜里读书,偶尔灯油耗尽,我便借着月光,伏在窗边默记知识点。月光清冷,落在纸页上,字影模糊。白日在田里劳作,浑身酸痛,夜里常常困到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我便用冷水洗一把脸,强撑着继续看书。很多个深夜,整个村庄沉入睡梦,唯有我这一间小屋,还留着一点微弱的灯火。
一日傍晚,母亲见我面色憔悴,眼底带着青黑,叹了一口气,又提起旧事。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捻着针线缝补衣裳,一边缝一边缓缓开口:“你这般苦熬,身子若是熬坏了,得不偿失。若是实在难考,也不必硬撑,在家寻一门亲事,日子也能安稳过下去。”
我放下手中的书本,转头看向她。她的话语里,有几分心疼,可根底依旧是旧观念。我平静答道:“娘,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想试一试。”
母亲停下手中针线,抬眼看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强行劝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缝衣服。我知道,她依旧不明白我心中所想,她眼里安稳的归宿,和我想要的前路,本就是两样。
没过几日,巷口的李婶路过我家门口,隔着院墙高声喊话:“知穗,读书归读书,可别太痴心妄想。女孩子读书,终究是旁门,不要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在院内收拾柴火,听见这话,手上动作顿了顿,没有同她争辩,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做事。争辩无用,唯有最后的结果,才最有力量。
傍晚,小翠和阿禾又结伴过来,带来一捧采来的野菊花,放在我的木桌上。花香淡淡的,冲淡了屋内煤油呛人的味道。小翠小声说:“知穗姐,我们每日都好好读书,跟着你一起努力。你不要有压力。”
看着那束野花,看着她们清澈的眼睛,我心中沉重,却又生出暖意。我明白,我不再仅仅是为自己而战。我的答卷,不止写在纸上,也写在这片大山无数女孩的心上。
我常常在深夜独坐,听远处山风穿过树林呼啸而过。我一边向往山外的广阔世界,一边放不下身后这片故土。这里有伤痛,有枷锁,可也藏着朴素的人情,藏着无数女孩刚刚萌芽的希望。
我肩上扛着的,是自己的前程,是家里的期盼与索取,是邻里冷眼的打量,更是一群山里女孩托付来的微光。千钧重量压在身上,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可我不能停下。
油灯依旧夜夜亮起,书页一页页翻过,习题一遍遍演算。白日的农活不能耽搁,夜里的读书不能松懈。我知道前路难测,成败尚且未知。若是成,我便踏出大山,给身后的女孩们证明一条新路;若是败,旧的偏见便会卷土重来。
故土的重量沉沉压在我的后背,可我依旧向着远方,不肯停下脚步。
窗外夜色深沉,我重新拿起笔,凑近那一点昏黄灯火,继续埋首在书本之中。山风不息,前路漫漫,身后是故土,身前是远方,而我,只能奋力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