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考的日子像浸了冷水的粗麻布,沉沉压在肩头。白日里要下地割稻、挑水喂猪,等到暮色落尽,才点起一盏油灯,埋首书卷。长久的紧绷使人心里发闷,每逢读书读到头脑昏沉,心头纷乱纠缠的时候,我便放下手里的纸笔,独自往山上走。
这座山,是我从小到大的去处。儿时牵着牛绳,赶着老黄牛在坡上吃草,我便坐在大石头上发呆,看云在山尖慢慢飘移;稍大一点,背着竹篓上山割草拾柴,荆棘划破手臂,就在这山野里寻一处阴凉,静静歇口气。
条条山道,丛丛草木,每一块石头,每一棵老树,我都认得。群山连绵起伏,一层叠着一层,望不到尽头,草木随四季枯荣,年年如是。这片土地养活了我,给我口粮,给我遮身的茅屋,可也一并塞给我数不清的委屈、困顿与苦难。
我慢慢沿着山道往上走,脚下的碎石被踩得轻轻滚动,路边的茅草擦过裤脚,沙沙作响。山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泥土与枯草的味道。站在山岗之上往下望,青溪村的屋舍稀稀拉拉散落在山谷之间,炊烟细细一缕,慢悠悠飘上天。我静静站着,往事一桩桩,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最先浮现在眼前的,是大姑。
大姑年轻时,模样周正,手脚勤快,针线农活样样做得利落。可她身为女子,命不由自己做主。宗族长辈一句话,便定下了她的婚事。她没有半点挑选的余地,草草嫁去邻村。往后数十年,日日伺候公婆,操持一大家子的饭食,不停生育,不停劳作。受了委屈只能默默咽在肚子里,不敢争辩,不敢诉苦。
旁人都说女人本就该如此,安分守己,牺牲忍让。她被这套旧规矩捆缚一辈子,不曾有一日为自己活。后来积劳成疾,早早走了。我小时候去吊唁,只看见她单薄的棺木,听见旁人低声叹息,都说这是女人的命。那时我年纪小,不懂其中的苦楚,只觉得难过。如今长大,读了书,才晓得困住大姑的哪里是什么天命,是山里代代相传的偏见,是女子没有选择权的世道。
思绪一转,又落到村里那些早早成婚的少女身上。
从前和我一同上山割草的阿莲,只比我大两岁。还未成年,家里便收了彩礼,把她许配出去。我还记得那年春日,我们坐在坡上,她指着远处的山口,轻声说想看看山外是什么模样。可没过半年,她就辍了学,整日在家做针线,准备出嫁。
再见她时,眉眼间的灵气一点点消褪,终日围着灶台、孩子打转。偶尔在村口遇见,她只是淡淡笑一笑,眼底早已没有从前的光亮。还有另外几个姑娘,皆是这般。她们也曾有过鲜活的念想,却抵不过家里长辈的劝说,抵不过乡里的闲话,早早落入婚姻的牢笼。
还有村里那些常年被宗族压迫的妇人。从前祠堂议事,只有男子可以落座商议家事、评判是非。妇人只能远远站在门外,不能开口,不能发表半句看法。
家里田地、钱财,儿女婚嫁,全都由男人说了算。她们一辈子勤恳劳作,养育子女,到头来,自身却做不得半点主。若是夫妻起了争执,或是受了婆家的苛待,大多只能隐忍,无处说理。多少妇人,一辈子活在旁人的评判之中,将所有期盼寄托在儿子身上,又把同样沉重的枷锁,传递给下一代女孩。
一桩桩往事,在我心底翻来覆去。我站在山风之中,静静思索。大山本身并无善恶,它长出庄稼,养育一代又一代人。伤人的从来不是群山草木,是藏在这片土地深处的旧观念。它把女子的价值,绑定在婚嫁、生育、帮扶家族之上。一代代人,就在这套规矩里循环往复。
但我心里并无恨意。我不憎恨这座大山。
是这片山野养活了我,教我吃苦,教我忍耐,磨砺出我不肯轻易认输的性子。我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觉醒,在这里慢慢看清命运的模样。故土的烟火,泥土的气息,邻里之间偶尔流露的善意,都真实存在。我见过灾年时村民互相接济,谁家有难处,旁人会送一把杂粮,伸手搭一把。山野之中,自有朴素温热的人情。
可我心里清清楚楚,我不能长久困在这里。
山谷太小,人心的偏见太重。若是停下脚步,留在此地,顺着旁人安排好的路走下去,我的结局,便会和大姑、阿莲,还有无数隐忍半生的妇人一样。我不愿如此。
今日独自上山漫步,便是一场无声的告别。没有锣鼓,没有道别话语,只有我一人,走过从前放牛的坡地,坐过儿时发呆的青石,与旧日的自己、与这片爱恨交织的山野好好作别。
村里不少人私下议论,说我一心想要考出去,是嫌弃家乡,想要逃离穷苦的山村。他们以为,我一心只想远远躲开这里,再也不回来。可只有我自己明白,我并非逃离。
逃离是满心厌弃,斩断所有牵连,一走了之,再也不愿回望。而我想要走出大山,是为自己挣一份选择权。
倘若我能够考出去,去往山外的学堂,我便可以继续读书,习得本事,寻一份立身的营生。不必等着旁人安排婚事,不必被亲情绑架,不必把自己当作换取彩礼、帮扶兄弟的物件。我的命运,由我自己来挑选。
可这不是终点。我走出群山,不是为了永远抛下这片故土。我盼着将来有一日,学有所成,带着见识回到这里,回头照亮这片山谷。
如今村里的女孩刚刚萌生读书的念头,根基尚且脆弱。长辈心底的旧想法,不会一朝消散,闲话与偏见依旧潜伏在街巷之间。沈先生一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倘若我能走出去,站稳脚跟,我便可以回来,告诉山里的姑娘,女子不必生来就该牺牲,不必认命,凭着读书,凭着坚持,也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路。我可以用我的亲身经历,打碎乡里流传的偏见,给那些被困住的孩子一点底气,一点微光。
我走到那块儿时常坐的青石边,伸手摸了摸石头粗糙的表面。石头被日晒雨淋,纹路依旧,和多年前一模一样。我缓缓坐下,望向连绵不断的群山。山风掠过树梢,呼呼作响。
我想起前些日子,母亲坐在灯下缝衣服,一边穿针,一边劝我。“女孩子读书不必太过拼命,若是考不上,安心留在家,寻一户人家嫁了,日子也能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平静,在她眼里,留在家乡嫁人,本就是女子安稳的归宿。
我当时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着。我知道,她一辈子活在山里,眼界有限,她所见的女子,大都是这般过完一生。她不是恶意,只是从未见过另一种活法。可我已经看见了不一样的可能,便再也不能退回从前。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山坳里的村落静悄悄的。我坐在青石上,细细回想一路走来的种种艰辛。夜里熬夜读书,被邻里指指点点;被家里劝说放弃学业,早点分担家事;无数次在深夜,独自压下委屈,咬着牙继续读书。那些苦难,都是这片土地上真实发生的。可苦难之外,也有草木生长,有春日花开,有淳朴的烟火。爱与苦,一同扎根在这片山野。
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日头渐渐向西倾斜,夕阳把山峦染成淡金。我望着山谷里的村落,把这一切景象牢牢记在心底。
我告别旧的命运,却不告别故土。我要离开这层叠群山,不是背弃,是突围。我想要挣来选择人生的权利,将来有能力之时,再回头,为这片大山里的女孩子点亮一点光亮。
下山的路,脚步比上山时沉稳。心里虽有不舍,却不再迷茫。前路难测,考试的成败尚是未知,可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山野沉默,草木无言。这场无声的告别已经完成。旧岁月留在山谷之中,我的前路,向着山外的广阔天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