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女儿国,热气像一床湿透的棉被,一层层裹上身来。
越往西走,风越烫,吹在脸上像刀割。
道路两旁的草木早已枯死,土地裂开一道道狰狞的口子,像大地的伤疤。
"这鬼地方,烤得俺肚皮都要熟了。"
儿扯着破袈裟扇风,喉咙里冒着烟。
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双红眼在热浪里显得更加浑浊。
他没抱怨热,只皱着鼻子嗅了嗅:"这火……不是天火。底下有股子铜臭味。"
果然,转过山嘴,眼前的景象令人窒息。
火焰山并非天然地貌,而是一座巨大的"印钞机"。
山脚下排着蜿蜒长队,都是衣衫褴褛的百姓,手里攥着好不容易凑来的铜钱,眼神惶恐地望着山顶——那火苗蹿得越高,符就越贵,他们就越穷。
"灭火符!一张五十文!贴上保三日清凉!"
"芭蕉扇租赁!一千两银子一次!只租给王公贵族!"
叫卖声此起彼伏,像一场盛大的、残忍的市集。
一个老汉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青紫,手里举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求求了,买了这张符,我家那二亩秧苗就活了,娃就有饭吃了……"
卖符的小妖一把推开老汉,碗砸在石头上,碎成三瓣。
小妖嫌弃地啐了一口:"去去去!没钱就等着庄稼烧光!我们夫人的芭蕉扇,可不是给你们这些泥腿子用的!"
儿咽了口唾沫,那点口水滑下喉咙的触感,比砂纸还糙。
他的肚子早就瘪了,此刻却没叫——饿过头了,反倒安静。
波握紧了手中的枯树杈,指节发白。他想起了金兜洞。
那里是金圈子套住了灵魂,这里是火焰山烧干了希望。
一样的配方,一样的味道——把恶做成生意,再把生意做成规矩,最后连施暴的人都忘了这是恶,只当是营生。
"铁扇公主呢?"我拦住一个小妖问道。
"夫人在洞府纳凉。"小妖翻了个白眼,上上下下扫了我们一遍,"不过她说了,这火是摇钱树,烧得越旺,符卖得越贵。除非你们拿得出一万两银子,否则别想见她!"
一万两。我们四个连一文钱都没有。
我们绕开守卫,沿着热得烫脚的岩壁潜入了翠云洞。
洞府内却是另一番天地。寒冰雕砌的桌椅冒着森森白气,仙果堆积如山,水精宫灯悬在头顶,把整座洞府照得像三九天的雪夜。
外头的人正在被火烤,里头的人裹着狐裘喊冷。
铁扇公主慵懒地斜倚在寒玉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巧的玉扇。
牛魔王在一旁大口嚼着烤全羊,油顺着胡须往下淌,滴在冰砖上,"滋"地一声凝成白霜。
"哟,这不是那四个冒牌货吗?"牛魔王放下羊腿,哈哈大笑,"怎么,也想来买扇子?可惜啊,你们连买一根扇骨的钱都拿不出来。"
铁扇公主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冷淡得像冰砖:"这火焰山的火,是我家的私产。我想烧多旺就烧多旺,想什么时候灭就什么时候灭。百姓哭穷?那是他们无能。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一个红衣小男孩正蹲在火盆边,机械地往里面添着炭火。
那火盆里的火,与山顶的火,是一脉的。每添一把炭,山顶便蹿高一丈。
那是红孩儿。
波走上前,蹲在红孩儿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跳跃的火焰。
红孩儿抬起头,那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麻木:"你是那个假悟空吧?我听山下的百姓说过你。你很奇怪,明明是个冒牌货,却总爱管闲事。"
波点了点头,摊开手掌。那道在旱塬挖井时磨出的伤疤,被火光一照,红得发亮,像一条横在掌心的真言:"你不觉得热吗?"
"热?"红孩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每天要喷三昧真火三个时辰,才能让山下的火不灭,我爹我娘才能卖符发财。热不热,重要吗?我是圣婴,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帮他们赚钱。我连自己想不想喷火都不能决定。"
他看着波手掌上的疤,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羡慕:"你羡慕我有爹有娘,有正经名分。可我羡慕你。你虽然是冒牌的,但你活得真实。你想帮谁就帮谁,想去哪就去哪。我呢?我就像这火盆里的炭,烧尽了,也就是个灰烬。"
波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真正的"圣婴",却是彻头彻尾的"工具人"——自己这个被造物主随手捏出的水泡,却拥有着对方求而不得的自由。
一个念头忽然从他心底浮上来,清晰得像井水照见月亮:
真假,从来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火,不该用来赚钱。
他转过头,看向铁扇公主和牛魔王,声音陡然提高,不再结巴,每一个字都咬得死紧:"你们用天灾敛财,拿百姓的生死当生意。这芭蕉扇在你们手里,就是杀人的刀!"
铁扇公主终于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放肆!拿下!"
牛魔王挥舞着混铁棍打来。
我们没有还手,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棍棒砸在身上。水泡之躯破裂又重组,带来钻心的疼痛,但没有人后退一步。
"打吧。"我平静地说道,"打死我们,这火焰山的火,也烧不掉百姓心里的怨气。你们垄断了气候,垄断不了公道。"
波走到红孩儿面前,把树杈塞进他手里。那根枯树杈,撬过旱塬的土,戳破过枯井村的谎话,如今交到一个孩子手里:"拿着。这棍子不值钱,但它能撬动旱塬的土,也能戳破骗人的符。你不是工具,你是你自己。"
红孩儿愣愣地看着手中的枯树杈,又看了看眼前这四个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冒牌货。
他眼中的麻木一点点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像水面上刚亮起的第一颗星子。
"爹,娘。"红孩儿站了起来,声音虽小,却异常坚定,"这火,我不喷了。"
说完,他举起树杈,狠狠地插进了火盆的底座。
"轰——"
火盆熄火了。
与此同时,山顶那冲天的火焰也瞬间矮了下去,像被人从背后抽走了一口气。
铁扇公主惊怒交加,正要发作,却看见红孩儿眼中那熟悉的倔强。
那眼神,像极了当年初嫁牛魔王、还未学会把火当成生意的自己。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以为是在给孩子最好的生活,实际上却是用金笼子,囚了他一世的魂。
牛魔王手中的棍子停在半空,那棍子上还沾着波的一星水汽。
他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火,最终,把棍子无力地垂了下去。
"滚。"铁扇公主背过身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带着你们的'真经',滚出我的山。这火……我想,让它自己灭了也好。"
我们走出翠云洞时,山风竟然带来了一丝凉意。
红孩儿站在洞口,身上那件红衣被风吹得鼓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枯树杈,冲我们挥了挥。
波摸了摸自己手掌上的伤疤,低声道:"真假悟空……其实都一样。只要心是真的,冒牌的棍子,也能撑起一片天。"
我回头望了一眼山顶。那火还在,只是矮了,软了,不再张牙舞爪。
天没下雨,地却凉了。原来让人凉下来的,从来不是一把扇子,是一颗不肯同流合污的心。
[波·勇真经·卷二]
真与假,本无高下。
以真心行假身,假身即成真身。
棍子虽枯,撑得起一方清凉。
记于火焰山熄火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