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开去找叶冰,是在一个晚上。
他敲开她办公室的门,开门见山:"冰总,你早就知道我听得见,对不对?"
叶冰坐在桌后,看着他,没有否认:"是。"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面试那天。"叶冰说,"你走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因为——我也是”
陈开站在她面前,终于问出了那句憋了很久的话:"你听得见。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叶冰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十四岁那年,我半夜听见有人数数。"她说,"数了三个月。我以为是邻居,后来发现,是我脑子里。"她说,"我告诉我妈,她带我去医院,医生说我是压力大,神经衰弱。"她说,"我知道不是。后来我查了三年,查到我听得见的,是别人听不见的东西。"
"你那时候,怕吗?"
"怕。"叶冰说,"怕了两年。后来我不怕了。"她转过身,看着陈开,"因为我发现,它数它的,我过我的。它数数,我就想别的事,把它按回去。它数了十多年,从来没数到过一千。"
"你怎么做到的?"
"想事。"叶冰说,"想得越深,它越进不来。"她看着陈开,"我教过你——'你脑子满了,它就进不来。'那不是教你,是我自己的活法。"
陈开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他忽然明白,叶冰这十多年,是怎么过来的了——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堡垒,堡垒里只留一个念头:查清楚它们是什么。
"冰总,"陈开说,"你进实验室,看见的那些——你说,它们不是一种东西。它们,到底是什么?"
叶冰看着他,说:
"我在实验室时他们研究我,也研究隔壁那三个被寄生的——他们脑袋上接着数据线,它们借宿主说话,仪器一句一句记下来。那些话,我隔着墙,也能听见。加上我这十多年听它们的经验——我现在能跟你说的,是这样:"
"它们数数,不是为了'数'。"她说,"数,是它们的进度条。它们在办一件事,数到一千,事就成了。两件事——"她伸出两根手指,"寄生在人身上,数到一千,那个人就完了——不是死,是被它整个占了,身体是它的,人是它的。它管那个叫'用上了'。"
"第二件,"她说,"在门那边数,数到一千,它跟门就'合'上了——门就开了。门开,那边的东西,一批一批过来。"
陈开站在那里,消化着这两句话。
"那,它们为什么过来?"他问。
叶冰看着他,说:
"我在实验室,听它们'说话'——它们不是同类。隔壁那三个被寄生的,脑子里传出来的动静,我听了三个月——有一个,从头到尾只想着'回去'。另外两个——"她顿了顿,"它们想过来。它们想的是,把门彻底打开,让那边的,全过来。"
"全过来,然后呢?"
"然后——"叶冰说,"这个世界,就不是人的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陈开站在那里,忽然明白了叶冰这十多年,扛的是什么。
它们不是一伙的。有的被逼着来的,天生怕它们,只想回去;有的本来就是来占地的,想把门彻底打开。而她,一个听得见它们的人,夹在中间——既挡不住想过来的,也送不走想回去的。
"冰总,"陈开问,"那门,到底该开,还是该关?"
叶冰看着他,说: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现在知道——门开着,过来的会更多。门关着,想回去的回不去。"她顿了顿,"陈开,这是我这十多年,唯一想明白的事:这件事,没有'两全'的答案。只有,你选哪边。"
陈开站在那里,看着叶冰。
他忽然明白,她让他来听,不是让他帮她做决定。她是让他知道——他迟早,也要做这个选择。
那天晚上,陈开在备忘录里写:
「叶冰跟我说了实话:
它们数数,是进度条。寄生人身上数到一千,人就被整个占了。在门那边数到一千,门就开。
它们不是一伙的。有的被逼着来的,天生怕它们;有的本来就是来占地的,想把门彻底打开。
被逼着来的想回去,可它们怕。来占地的,想把这边整个占了。
门开,过来的更多。门关,想回去的回不去。
没有两全的答案。只有选哪边。
她把这选择,也交给我了。」
他保存,锁屏。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个声音,终于开口了:
"陈开。"它说,"你那个冰总,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进度条,说对了。"它说,"但她说'有的想过来占领'——那不是我。我是想回去的那个。"它顿了顿,"陈开,我跟你实话实说:我想回去——但我回去,得先活着。而活着就的靠你。"
陈开躺在黑暗里,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成了那个"没有两全"的答案里,唯一能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