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永恒号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换了一副景象。
之前的狼藉被清理干净了,碎裂的桌椅被搬走,地面的血迹也擦拭一空。侍者们端着酒水和点心,在人群中穿梭,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打斗从未发生过。
永恒号就是这样。
不管你在外面打得天翻地覆。
只要进了这道门——
生意继续。
顾千印没有回天字七号房。
他走到大厅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目光扫过整个大厅。
拍卖会虽然结束了,但人还没散。
各大势力的代表,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既有拍卖会结束后的放松,又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那些就是中立势力的人。"贾维尔在顾千印身边坐下,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大厅里的几个方向。
顾千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最靠近主席台的位置,坐着一群身穿黑色甲胄的战士。
他们的甲胄样式很统一,胸口都刻着一枚血色的勋章——勋章上是一柄交叉的剑和斧。这些人坐姿笔挺,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杆标枪。即使是在休息,他们的手也始终放在腰间的武器上。
"诸天万界佣兵联盟。"贾维尔说,"带头的那个就是铁血元帅,佣兵联盟的第三号人物。"
顾千印的目光,落在为首那个中年男人身上。
男人脸上有一道从左眉骨划到右下颌的伤疤,几乎将整张脸劈成两半。他的左眼是义眼,闪烁着暗红色的机械光芒。他的身材极其魁梧,即使坐着,也比旁边的人高出一个头。
铁血元帅。
顾千印听过这个名字。
佣兵联盟,是诸天万界最大的雇佣兵组织。
只要出价够高,他们可以为任何人作战。
上到屠神灭佛,下到看家护院。
只要钱给到位,没有他们不敢接的活。
而铁血元帅,就是佣兵联盟里最能打的几个之一。
据说他曾经一个人屠了一整个星球的叛军。
据说他的义眼,是用一位古神的眼球改造的。
据说——
他从来没有输过。
"佣兵联盟这次来——"顾千印问,"是为了什么?"
"掠影梭。"贾维尔说,"他们想拍下掠影梭,用来执行高难度任务。"
"不过被千面截胡了。"
"铁血元帅脸色一直很难看。"
顾千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移向大厅的另一侧。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看不出形状的人。
他坐在椅子上,整个人被一团流动的彩色雾气笼罩着。雾气不断变换形状和颜色,时而像人脸,时而像鸟兽,时而像山水。你明明在看着他,却根本记不住他长什么样子。
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变成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感官塑造行会的无相师。"贾维尔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这帮人很邪门。"
"他们能操控人的感官。"
"让你看到不存在的东西,让你听不到真实的声音,让你尝不出味道,让你感觉不到疼痛。"
"最可怕的是——"
"他们能改变你的时间感知。"
"他们的招牌奇物'万年孤独',可以让对手在一瞬间体验一万年的孤独。"
"很多人,就这么疯了。"
顾千印的眉头,微微一挑。
改变时间感知?
这倒是一种很特别的能力。
不是真正的时间法则。
但在某些情况下,比真正的时间法则还要可怕。
因为真正的时间法则,改变的是物理时间。
而感官塑造——
改变的是你的心。
心若死了。
人也就废了。
"他们来干什么?"顾千印问。
"不知道。"贾维尔摇头,"感官塑造行会的人,从来没人看得透。"
"他们也许是来卖东西的。"
"也许是来买东西的。"
"也许——"
"就是来看看。"
顾千印没有再问。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
落在大厅中央的一张桌子上。
桌子旁,坐着一个红衣女子。
女子很美。
美得有些不真实。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图案。她的头发是乌黑的,用一根红色的发簪挽起。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上涂着暗红色的蔻丹。
她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做。
只是安静地喝着茶。
但整个大厅里,至少有一半的男人,在偷偷看她。
有的是惊艳。
有的是贪婪。
有的是痴迷。
还有的——
是恐惧。
"姻缘古神的使者。"贾维尔说,"据说叫红线娘子。"
"姻缘古神?"顾千印眉梢微挑,"还有这种神?"
"有。"贾维尔点头,"而且来头不小。"
"姻缘古神,是上古时期就存在的一位古神。"
"她掌握着'缘'这种法则。"
"可以让两个毫无关系的人,产生命运的交集。"
"也可以让相爱的两个人,反目成仇。"
"她的红线因果簿——"
"据说能牵引任意两人之间的缘分。"
顾千印的眼神,微微一凝。
缘分之法。
因果法则的一种分支。
但比普通的因果法则,更加玄妙。
因为它涉及的是"命运"层面的东西。
"她来干什么?"顾千印问。
"不知道。"贾维尔又摇头,"姻缘古神的人,神出鬼没的。"
"她们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有姻缘纠葛。"
"有人说,她们是来做买卖的——帮人牵线搭桥,收取报酬。"
"也有人说,她们是来凑热闹的——看看不同势力之间,会产生什么样的缘分。"
"反正——"
"不是什么好兆头。"
顾千印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红线娘子,看向大厅最阴暗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修士。
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他的周围,形成了一个奇特的"空白区域"。
明明大厅里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愿意靠近他。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绕开他的桌子。
仿佛那里是什么洪水猛兽。
"寂静回响院的无声修士。"贾维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帮人才是真正的狠角色。"
"寂静回响院——"
"专门猎杀'声音类'法则修士。"
"他们的道场在无声界,那里没有任何声音。"
"他们从出生起,就被割掉了舌头,刺穿了耳膜。"
"他们不会说话,也听不到声音。"
"但——"
"他们对'声音'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锐。"
"任何声音类的攻击,对他们都无效。"
"反而会被他们吸收、反弹。"
"他们的存在本身——"
"就是声音类修士的噩梦。"
顾千印的目光,在那个无声修士身上停留了几秒。
寂静回响院。
有点意思。
一个听不到、说不出的人。
却掌握着最恐怖的声音法则。
这种反差……
很有力量。
"还有什么势力?"顾千印问。
贾维尔环顾了一圈。
"还有一些小势力。"他说,"什么星辰阁、百草堂、器玄宗之类的。"
"都是来捡漏的。"
"真正有分量的——"
"就是这四家。"
他顿了顿。
"加上天道联盟、七宗罪、龙族、千修——"
"还有我们。"
"这就是这次拍卖会的全部主要势力了。"
顾千印点了点头。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
但他没有在意。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天道联盟。
七宗罪。
四海龙庭。
西方五大龙巢。
千修。
赌修。
佣兵联盟。
感官塑造行会。
姻缘古神。
寂静回响院。
加上他自己领导的逆伐者。
一共十一个主要势力。
齐聚在这一艘永恒号上。
各怀心思。
各有图谋。
而这一切的焦点——
就是这次拍卖会。
以及——
拍卖会背后更深的棋局。
"顾公子。"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千印转过头。
只见敖丙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的伤势已经被简单处理过了,身上敷着龙族特制的药膏,伤口不再流血了。但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走路的时候脚步虚浮,显然伤得不轻。
"坐。"顾千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敖丙坐下。
他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
"顾公子,刚才那个老头——"他说,"真的是烛龙的后裔?"
顾千印点头。
"是。"
敖丙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
"真的是……"他喃喃道,"我一直以为,烛龙的后裔早就灭绝了。"
"没想到……"
他抬起头,看着顾千印。
"顾公子,他跟你说了什么?"
顾千印没有隐瞒。
"他让我帮忙找烛龙的眼睛。"他说,"昼瞳和夜瞳。"
敖丙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
昼瞳和夜瞳。
这两件东西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烛龙力量的核心。
也是龙族最古老的圣物。
如果能找回这两只眼睛——
龙族的整体实力,将提升不止一个档次。
甚至……
有可能重现上古时期龙族的辉煌。
但——
这两只眼睛,一个在天庭,一个在归墟。
都是龙潭虎穴。
"顾公子——"敖丙沉吟了一下,"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做?"
"先去大荒。"顾千印说,"找到龙墓。"
"看看烛龙的遗骸,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然后——"
"再想办法对付天庭和归墟。"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敖丙知道,这两件事,每一件都难如登天。
天庭。
归墟。
这两个名字,就是诸天万界最大的禁忌。
"顾公子。"敖丙的声音,有些沉重,"如果你要去龙墓——"
"我跟你一起去。"
顾千印看了他一眼。
"你的伤——"
"不碍事。"敖丙说,"龙墓里有很多危险,我对龙族的历史和传承比较熟悉,可以帮上忙。"
顾千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敖丙松了口气。
他还真怕顾千印拒绝他。
如果能跟着顾千印一起进入龙墓——
那对龙族来说,意义重大。
"对了。"顾千印忽然开口,"千面和天弈子——"
"还在永恒号上吗?"
敖丙愣了一下。
千面。
天弈子。
这两个名字,让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应该还在。"他说,"拍卖会刚结束,他们不会这么快离开。"
"怎么了?"
顾千印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大厅深处的一道走廊上。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
门后,是拍卖会的贵宾休息室。
千面——
就在那扇门后面。
而天弈子——
顾千印的恶魔神瞳,在眼眶深处微微转动。
他能感觉到——
天弈子的气息,在永恒号的更深处。
那里是……
拍卖会的禁区。
永恒号的核心区域。
连贾维尔都没资格进去的地方。
"他们在干什么?"顾千印低声问。
"不知道。"贾维尔摇头,"拍卖会结束后,千面就回休息室了,一直没出来。"
"天弈子——"
他顿了顿。
"天弈子根本就没露过面。"
"我也是听人说的,说赌修的人也来了。"
"但具体是谁,在哪——"
"没人知道。"
顾千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
两下。
三下。
千面拍下了掠影梭和烽火相思灰。
天弈子全程隐身。
两个最神秘的人。
都在这艘船上。
他们想干什么?
顾千印有一种预感——
这场拍卖会,远远没有结束。
真正的大戏——
还在后头。
就在这时——
"哟——"
一个娇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不是顾公子吗?"
顾千印转过头。
只见一个红衣女子,正莲步轻移地朝他走来。
红衣。
红簪。
红指甲。
正是姻缘古神的使者——
红线娘子。
她走到桌边,停下脚步。
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顾千印。
"奴家红线娘子——"她微微福身,声音软腻得像蜜糖,"见过顾公子。"
顾千印没有动。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有事?"他问。
声音很淡。
没有丝毫波澜。
红线娘子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
她轻轻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红色的玉牌,放在桌上。
玉牌上,刻着一根细细的红线。
红线的两端,各系着一枚小小的玉佩。
"顾公子——"红线娘子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奴家这里,有一桩大买卖。"
"不知道顾公子,有没有兴趣听听?"
顾千印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牌上。
"什么买卖?"他问。
红线娘子笑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玉牌上的红线。
"姻缘。"她说,"顾公子想不想知道——"
"你的命中之人——"
"是谁?"
一句话。
让旁边的凌疏影,身体微微一僵。
她抬起头,看向红线娘子。
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顾千印也愣了一下。
姻缘?
命中之人?
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对他来说,儿女情长,从来都是奢侈品。
他的人生,只有一个目标——
逆伐天道。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没兴趣。"他淡淡地说。
红线娘子却没有生气。
她笑得更开心了。
"顾公子——"她说,"有些事,不是你说没兴趣,就不会发生的。"
"缘分这种东西——"
"来了,挡都挡不住。"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了凌疏影一眼。
然后,又收了回来。
"奴家今天来——"她继续说,"不是来推销姻缘的。"
"是来给顾公子送消息的。"
"什么消息?"顾千印问。
红线娘子收起了笑容。
她的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千修和赌修——"她说,"要合作了。"
顾千印的眼神,微微一凝。
千修和赌修?
合作?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红线娘子笑了笑。
"姻缘古神的人——"她说,"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
"千面和天弈子之间——"
"有很深的因果。"
"深到什么程度——"
她顿了顿。
"深到……你无法想象。"
顾千印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千面和天弈子。
千修和赌修。
两道合一。
重启天命赌台。
这些碎片信息,在他脑海里串联起来。
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还不够清晰。
"他们为什么要合作?"顾千印问,"合作干什么?"
红线娘子摇了摇头。
"具体的——"她说,"奴家也不清楚。"
"奴家只知道——"
"他们要重启一个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
"需要千修的'千面',和赌修的'天弈',两道合力才能开启。"
她顿了顿。
"至于是什么——"
"奴家真的不知道。"
顾千印盯着她看了几秒。
恶魔神瞳,在眼眶深处微微转动。
他在判断——
这个女人,有没有说谎。
几秒后。
他收回了目光。
没有说谎。
至少——
她自己认为她说的是真的。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顾千印问,"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红线娘子又笑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顾千印的胸口。
指尖,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因为——"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顾公子的命线——"
"和很多人都连在一起。"
"你的命运——"
"会影响诸天万界。"
"姻缘古神大人,对你很感兴趣。"
她说完,收回手指。
转身,摇曳着离去。
红色的裙摆,在身后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顾千印看着她的背影。
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姻缘古神。
对他感兴趣?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被一位古神盯上——
尤其是掌握着"缘"这种法则的古神。
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顾公子——"贾维尔在旁边,压低声音,"这个女人……不简单。"
"你要小心她。"
顾千印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
能在各大势力之间游刃有余的人。
怎么可能简单?
"姻缘古神……"他低声喃喃,"她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知道。
姻缘古神的心思——
就像她手中的红线一样。
缠绕交错。
没有人能看清全貌。
顾千印端起茶杯,将杯中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
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了一些。
他放下茶杯。
站起身。
"走吧。"他说,"回房间。"
"这里太吵了。"
说完,他转身向天字七号房的方向走去。
凌疏影和贾维尔连忙跟上。
敖丙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他们没有看到——
在他们走后。
大厅角落里。
那个无声修士,缓缓抬起了头。
斗笠的阴影下。
一双没有瞳孔的灰白色眼睛,直直地盯着顾千印的背影。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发出。
但如果有人能读懂唇语——
就会看到他在说两个字。
"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