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七分,写字楼的空调还在响。沈莉把最后一行数据填进报表,点了发送。屏幕右下角弹出同事的消息:“收到,辛苦。”她没回,只是把钢笔帽拧紧,放回笔筒。桌上的贴纸写着“今日事今日毕”,被显示器照得很亮,边角有点翘。
隔壁工位的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点声音。同事端着一次性纸杯走过来,杯子上有便利店的标志,热气从杯口冒出来。
“给你倒了点温水。”她把杯子放在沈莉手边,“你又加班了吧?这月第七次了。”
沈莉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项目赶时间,没办法。”
“上周约吃饭,你也推了三次。”同事靠在隔板上,手里转着杯子,“不是我说你,你这么优秀,可人不能只为了工作活啊。”
沈莉握笔的手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桌面,那张贴纸上的字好像变重了,看得她有点累。她没说话。
“你看我,上个月刚领证。”同事语气轻了些,“也不是非要结婚,但至少……有人会关心你累不累,饿不饿。你不觉得一个人吃饭,连菜都不想点多吗?”
沈莉轻轻吹了口气,水面荡开一圈波纹。她想起三个月前,朋友介绍的男生发消息说新上映了一部纪录片,问她要不要一起看。她当时正在改客户的第三版方案,回了一句:“改天吧,最近太忙。”后来对方再没联系她。
她当时觉得是小事,现在却在想: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改方案吗?
“其实我也不是孤单。”她开口,声音很平,“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就是对的。”同事笑了一下,“你昨天朋友圈发了个关东煮,九点四十六发的。那时候别人都在家吃晚饭呢。”
沈莉没接话。她喝完水,把纸杯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起身时整理了下西装外套的袖口,纽扣扣得整整齐齐。
“我去倒杯咖啡。”她说。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没人,只有饮水机滴水的声音。她站在咖啡机前,按了中杯美式,机器开始响起来。玻璃窗映出她的影子:戴黑框眼镜,头发扎成发髻,衬衫领子很平整。她抬手扶了下眼镜,镜子里的人也抬手。动作一样,可眼神有点空。
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几秒,突然觉得不太认识自己。
大学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能在排练厅站一整晚,就为了把一句台词说得更好。学长递来一瓶水,说“你演得真投入”,她脸红到耳根都烫。后来话剧社解散了,她错过了考研。爸爸在电话里沉默很久,只说了一句:“你得对自己负责。”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用工作填满时间。一个项目接着一个项目,一场汇报接着一场汇报。她不再迟到,不再犯错,也不轻易表达情绪。她是团队里最稳的人,客户点名要她跟单,主管说她是“定海神针”。
但现在,她站在茶水间的玻璃前,第一次问自己:我到底是在掌控生活,还是在躲?
咖啡好了,机器发出滴滴声。她没去拿,只是看着那杯棕色的液体慢慢装满。香味飘上来,她闻到了,但不觉得暖。
她转身走出去,脚步比来时慢。走廊的灯光照在地毯上,像一道提醒。
回到工位,电脑屏幕已经暗了。她轻点鼠标,页面跳出来,右下角显示18:47。她本能地想去打开下一个任务文档,手指悬在触控板上,停了几秒,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抽屉拉开一条缝,她看见了那张东西——大学话剧社《雷雨》的门票存根,边缘泛黄,折痕很深。她没拿出来,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确认它还在。然后合上抽屉,动作很轻。
她翻开手账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只写了两行:
本周共加班9小时,见客户4次,回复邮件87封……
有没有哪一刻,是为自己活的?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进包的最外层。起身时顺手关灯,整个工位黑了下来。其他位置还有灯光,键盘声噼啪响着,像谁也不想停下来。
她拎起包,走出办公区。电梯口站着两个实习生,小声聊周末聚餐的事。她按下下行键,等了几秒,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1楼。
玻璃门外,天色变暗了。街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灯,店员正在换招牌。一辆公交车靠站,有人下车,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提着袋子快步走开。城市照常运转,节奏稳定,不会为谁停下。
她站在路边,风吹进袖口,有点凉。她没打车,慢慢走向地铁站。高跟鞋踩在地上,声音清楚,但走得不急。她低头看了眼手表,六点五十三分。
地铁口人流很多。她跟着往前走,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束向日葵,颜色很亮。她看了一眼,没停,继续往下走。
台阶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同事的话:“人不能只为了KPI活着。”
她没回头,也没停下,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HelloKitty纸巾盒。捏了一下,软乎乎的,还在。
她继续往下走,脚步没变,呼吸却好像松了一些。
地铁广播响起:“开往江城广场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请乘客注意脚下安全。”
她站在黄线后,看着隧道深处的光一点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