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人
第一章 干净得不像要走的人
干我们这行,进门前先得跟屋里走了的人,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叫苏念,二十七岁,遗物整理师。说直白些,就是替刚去世的人清空房间、归置遗物。
许知秋,二十六岁,三天前凌晨从租住的十一楼阳台坠下。警察来过,现场看过,结论是自杀。房子要清退,家属没来,中介找的我。
我到的时候,楼下等着一个年轻男人,是联系我的中介小陈,手里捏着那户的钥匙,见我来,赶紧迎了两步。
“苏姐,你可来了,这房子空一天就亏一天房租,业主催得急。”
我接过钥匙:“屋里的东西都还在吧。”
“都在,没人动过。”小陈皱着眉,“家属一个都不肯来,说人走得晦气,让直接清掉。”
我又问他,这姑娘之前见过没,最近怎么样。
小陈想了想:“见过几回,话特别少,见人就低头。不过说也奇怪,她出事前那几天,我瞧着她好像还挺高兴,拎回来好几个袋子,全是小孩的东西。”
“她说过孩子什么时候来吗。”
“我问过一嘴,她就笑了笑,说快了,就这几天。”小陈叹了口气,“当时我还替她高兴,谁想到……”
“出事之前,有人来找过她吗。”
“这我没留意,楼里租户多,进进出出的。”他看了我一眼,“苏姐,你问这些干啥,她不是自己想不开吗。”
“你再想想,哪怕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小陈低头琢磨了半天:“真要说……出事头天晚上,我好像听见过争吵声,一个男人嗓门挺大。可我那会儿在打游戏,戴着耳机,也没当回事。”
“男人的声音,你认得吗。”
“不认得,不是楼里的住户。”他摇摇头,又赶紧补了一句,“苏姐,我这都是瞎猜的,当不得准啊。”
我没接他这句,只让他把钥匙给我,剩下的事别管了。小陈想说什么,最后摇摇头,转身走了。
我捏着那串钥匙站在楼下,心里那点异样,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单元门口的警戒线已经揭了,封条撕了一半,风一吹,那半张纸贴在门缝上。
我没急着进去,先站在门口,对着门缝里轻声说:“许知秋,我叫苏念,受人所托来帮你收拾屋子。你的东西我一样不拿,闲话我一句不讲,打扰了。”
这是我入行的规矩,听着迷信,我却一直守着。
推开门,我先是愣了一下。
屋里太干净了。
不是收拾过的那种干净,是一尘不染、各归各位,像主人只是出门买菜,随时要回来。拖鞋鞋尖朝里摆着,厨房水槽擦得发亮,阳台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还没剪吊牌的小孩衣服,风一吹,轻轻晃。
冰箱里,菜洗好、切好,用保鲜盒装着,盒盖上贴着字条,周一、周二、周三。
我做这行三年,送走过老人、病人、出意外的人。要死的人我见过,他们的屋子多半是乱的、空的,是那种什么都不想再管的样子。
可许知秋的屋子,是还要回来过下去的样子。
餐桌上压着一张纸,是一份小学入学报名的回执,学生姓名那栏,写着两个字——朵朵。
可我看过资料,许知秋一个人住,没有孩子。
我戴上手套,拿起桌上那只还盛着半杯冷水的马克杯。
指尖才碰上杯壁,眼前忽然一暗。
天黑着,没亮灯。画面晃得厉害,像有人正贴着墙、抖着身子收拾行李。一个女人压得极低的声音,反反复复说着同一句话。
“再等等妈妈,再等等,妈妈这次一定接你回家。”
杯子从我手里滑下去,我猛地回神,冷水泼了一桌子。
屋里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屋子,可我后背已经全是汗。
她不是自己跳下去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手心就开始发凉。
我做了几个深呼吸,把翻倒的杯子扶正,强迫自己一样一样看过去。
阳台是她坠下去的地方。栏杆到我胸口,水泥台沿不窄,上面没有踩蹭的痕迹,也没有搬过凳子的印子。一个真想往下跳的人,多少会留下点什么,可这里干净得反常。
我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那几件小孩衣服,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重,于是拿出手机,给裴屿打了个电话。
他是重案队的刑警,我整理遗物时没少跟警方打交道,一来二去算认识。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那头有点吵。
“苏念?”他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这个点打电话,又遇上什么麻烦东西了。”
“许知秋那个坠楼的案子,是你们出的现场吧。”
“是,怎么了,不是都结了吗。”他说,“年轻姑娘,失业,想不开。”
“你们进屋的时候,屋里是什么样子。”
“挺整齐的吧,怎么了。”
我把看见的一样一样说给他听:“她阳台上晾着没剪吊牌的小孩衣服,冰箱里菜切好,按周一到周三排着,桌上还有一张小学入学的报名回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名字是谁的。”
“朵朵。”我顿了顿,“可资料上写,她一个人住,没有孩子。”
“也许是亲戚家的,或者她打算接谁过来。”
“她还报了名,今年九月开学。”我走到阳台边,“一个打算去死的人,会提前给孩子办好入学吗。”
裴屿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正经了些:“她坠楼是凌晨两点多,房门从里面反锁,现场也没打斗痕迹,这些我们都查过。”
“那她阳台栏杆上,有没有踩过的印子。”
“……这个我得回去翻记录。”
“我刚看了,栏杆上很干净,台沿也不窄。真想往下跳的人总得借力,可上面什么都没有。”
“她要真被人害了,凶手怎么走的,门是反锁的。”
“这是你们要查的。”我望着楼下的步道,“我只负责告诉你,这间屋子不对劲。”
裴屿没急着反驳。我听见他那头像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背景的嘈杂小了。
“我先把话说明白。”他缓缓道,“屋子整齐也好,小孩衣服也好,都还不能算证据,顶多算个疑点。”
“我没让你拿这个抓人。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个打算去死的人,不会把家收拾成还要回来的样子。”
“那她失业这事,你们怎么看的。”
“失业是她压力大的一个由头,现场也留了字条。”
“一个失了业、却刚给孩子报完名、约好这几天就去接人的母亲,你说,她会不会偏挑这时候去死。”
裴屿被我问得顿住,半晌才开口:“行,你先在那儿别动东西,我让人把现场记录和监控再调一遍,进出那栋楼的人,一个都漏不掉。她社会关系我也去查,看看这个朵朵到底是谁。”
“我本来就不碰东西,我是来收拾的,不是来查案的。”我说,“哪样东西可疑,我登记好单独放一边。”
“辛苦你了,苏念。”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定了些。警察有警察的章程,我守我的本分,可疑的东西交给他们,我不越界。
我重新回到屋里,开始登记遗物,哪件放哪、要不要留给家属,都记在本子上。
她的东西少得让人心酸,化妆品只有最普通的两样,鞋柜里三双鞋,鞋底都磨过。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给那个叫朵朵的孩子,买了一件又一件新衣。
我拿起其中一件,是件小小的红色外套,吊牌还在,尺码标着110。指尖刚碰到布料,眼前又是一花。
碎片里是个更小的女婴,包在襁褓里,一张年轻的、满是泪痕的脸俯下来,在孩子手背上亲了一下,又一下,最后把孩子放进了别人怀里。
画面太短,我连那声哭都没听清,就断了。
我扶着衣柜缓了缓,心口堵得厉害。我大概明白了——朵朵不是不在了,是不在她身边。
我继续往下清衣柜。她自己的衣服不多,叠得整整齐齐,清到最底下时,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个纸箱,不大,却沉,被宽胶带一圈圈缠成死结,塞在衣柜最深处,外面压着两床冬被,像不打算让人轻易翻到。
我把箱子搬出来,放在地板上,拿裁纸刀顺着胶带划开。胶带绷得很紧,一刀下去,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掀开了箱盖。
最上面没有衣服,只有一张折好的白纸。我把纸打开,上面是一行很秀气的字,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
朵朵,六岁。
我捏着那张纸,慢慢抬起头,看向箱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摞衣物。最小的那件不过巴掌大,最大的那件,已经是个能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姑娘穿的尺码。
整整六年,一年一件,她一件都没落下。
我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小心拿起,手指碰到那件最大的秋衣时,停住了。
我忽然很想知道,这个六年没能见上几面的孩子,现在在哪儿。
而许知秋拼了命想对她说的那句话,又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