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马老板就出门了。
毛骧跟在后面,两个亲卫远远坠着,隔了半条街。
他没带路,就在城里随便走。
先去了东街的杂货铺,买了包盐,问了价。
十二文一斤。
比北平便宜两文。
他又去布庄,问了布价。去铁匠铺,看人家打锄头。去粮店,问了米价。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看两样东西——价,和人。
价钱说明这地方的物产和流通,人说明这地方的精气神。
清河的物价不算最低,北平比他这儿还便宜些。但清河的人,买东西不慌,排队,讲价也不凶,像是在这儿待久了,知道日子不会突然断了似的。
这种感觉,他只在一种地方见过——军屯。
军屯的人不慌,因为朝廷管饭。
清河的人不慌,因为……这个县令管饭。
他路过一个学堂。
确切地说,不是学堂,是间大屋子,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写识字班三个字。
屋里传出参差不齐的念书声,有大人有小孩,念的是《百家姓》。
他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
念到赵钱孙李的时候,一个粗嗓门把周念成了邹,被旁边一个女声纠正了,两个人吵了一嘴,教室里哄堂大笑。
先生拍桌子:安静!重新来!
笑声渐歇,念书声又起来了。
他在窗外站了一炷香,毛骧在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没理。
大明识字的人有多少?他当过和尚,要过饭,见过最底层的百姓——十个人里有九个不认识自己的名字。
这个县令,不光管饭,还教人识字。
他默默记下了这个学堂的位置,继续往前走。
他又走了两个时辰,到了城北偏东的地方。
一片院子。
院墙不高,青砖垒的,大门敞着,上头挂了块木牌——清河格物院。
字写得跟城门口的告示一样,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院子不小,前头一排平房当教室用,墙上挂着图,有画着齿轮的,有画着渠道路线的,有画着房梁结构的,密密麻麻。
后头是工坊,叮叮当当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伴着拉风箱的呼哧声和铁锤打铁的闷响。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蹲在院子中间,面前摆着一堆木构件,正在拿炭笔往木板上画线。
他走过去,蹲下来,跟那孩子平视。
小友,画的什么?
宋应星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瘦,脸上没什么肉,眼窝略深,但眼睛极亮,亮得不像十二岁的人。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手指头上全是老茧和冻疮裂的疤。
提水轮。宋应星头也没怎么抬,小样。
什么小样?
就是缩小的。他拿手比划了一下,真正的轮子太大,搬不动。俺先做个小的,试试齿轮咬不咬得上,活舌灵不灵,跑通了再放大。
马老板点了点头。
你这齿轮怎么配的?
宋应星这回认真看了他一眼。
你懂?
懂一点。
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拿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个图。
这是主动轮,这是从动轮,齿数比是五比一。牛拉主动轮转一圈,从动轮转五圈,水斗就快五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关键是活舌。水斗满了往上走的时候,活舌卡住,不让倒转。水倒空了,活舌松开,轮子接着走。
马老板盯着那个图看了半晌。
这个活舌,是你自己想的?
宋应星摇头,沈先生教过俺棘轮的理儿,俺照着改的。他本来想装在磨坊里,俺觉得装在提水轮上更合适,就偷着改了。
偷着改的?
嗯。宋应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先生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俺就……先改了试试。
马老板笑了一声。
你们先生不管?
管。宋应星低下头接着画,管得可严了。上回俺把一个齿轮的齿距算错了半分,他拿尺子量出来,罚俺从头重做一遍。俺嘟囔了一句说差不多得了,他说差不多就是差很多。
马老板没接话。
差不多就是差很多。
他在心里把这六个字嚼了两遍。
他造了一辈子东西。从濠州起兵那会儿的破刀破枪,到后来打下了天下,军器局造的那些玩意儿,他看了不知道多少回。
差不多。
大明军器局最大的毛病,就是差不多。
铁差不多就行了,木头差不多就行了,火药差不多就行了。
差不多出来的东西,就是炸膛,就是走水,就是到了战场上要了将士的命。
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县令呢?
宋应星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在隔离区。他说,蹲了七天了。
七天?
嗯。城北闹了疫病,沈先生从头天晚上就住进去了,没出来过。宋应星的声音低下去,他不让别人进,说他自己进去就行。
马老板沉默了。
他问:他不怕?
怕。宋应星想都没想,可他说,他怕也没用。他进去了,百姓才信。他不进去,百姓就乱。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说这话,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
马老板想了想,又问:他进去的时候,带了什么?
带了一套衣裳,一盏灯,一床被。宋应星掰着指头数,哦,还有一包石灰。他说了句让俺印象特别深的话——隔离区不是牢,是战场。进去的人不是去蹲着,是去打仗。
打仗。
马老板默然。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滁州打到南京,从鄱阳湖打到元大都,什么样的仗都打过。
可头一回听人说,防疫是打仗。
不过细想想,倒也对。瘟疫来势汹汹,不亚于兵祸,死的人不比打仗少。区别是兵祸看得见敌人,瘟疫看不见。
马老板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小友,你叫什么?
宋应星。
嗯。马老板点了点头,记住了。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那孩子已经低头接着画了,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木板上比来比去,浑然忘了方才那个蹲在旁边跟他聊天的陌生人。
十二岁。
他十二岁的时候在干嘛?
在皇觉寺扫院子。扫完了院子,下山去化缘,化不到就饿着肚子回来。
这孩子命苦,可比他强。至少有人管他,有本事让他学。
毛骧从拐角处出来,低声说:爷,那孩子说的沈砚……
听见了。
朱元璋背着手,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毛骧,你说,一个七品县令,大疫当前,往死人堆里钻,一待就是七天——
他顿了顿。
他是图什么?
毛骧没敢答。
朱元璋自己给了答案。
他回头看了一眼格物院的方向,那孩子还蹲在地上画线。
跟咱一样。
他说得很轻。
毛骧没听清,也不敢问。
朱元璋已经往前走了。
走回客栈,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说。
明天,去隔离区。
毛骧脸色一变。
爷,那地方有疫——
所以你去拦他?朱元璋回头看他一眼,你觉得他拦得住咱?
毛骧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朱元璋上了楼,在窗前坐下,望着城南方向。
隔离区在那个方向。
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