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区在城北安置区的下风口。
三道麻绳拉出来的警戒线,绳子上每隔十步绑一条红布条,风一吹,猎猎响。
线外头站着两个民兵,挎着刀,脸拿布巾蒙了半截,只露出两只眼。
马老板走到线跟前,被拦住了。
干什么的?这儿不让进。
我来看看。
看也不行。民兵把手一横,里头的疫病还没平,上头有令,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
马老板身后的毛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民兵说了几句。那民兵脸色变了变,看了看马老板,又看了看毛骧,犹犹豫豫地让开了半步。
进去可以。民兵说,但里头什么样您也知道,要是出了事,可不赖我们。
马老板拍了拍他肩膀,不赖你。
他掀开麻绳,弯腰钻了进去。
毛骧脸色铁青,跟在后面。
爷……
闭嘴。跟着。
毛骧把嘴闭上了。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手底下管着上万号人,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可这位爷一瞪眼,他还是得乖乖闭嘴。
当年跟着打天下的时候就这样,这位爷的脾气他比谁都清楚——拦是拦不住的,拦住了回头还得挨一顿骂。
不如跟着。至少出了事还能有个照应。
毛骧下意识摸了一下腰后,那儿别着一把短刀,刀柄被体温捂得温热。
——
隔离区里头的味道,是一股子石灰水混着草药的苦味,底下还压着一层说不清的酸腐。
马老板脚步没停。
这味道他闻过。
至正四年,濠州瘟疫,村里死了大半的人,尸首抬不出去,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就是这个味。
他那时候还年轻,捂着鼻子从尸堆边上走过去,胃里翻了一天。
如今五十多了,再闻,胃不翻了,心揪了一下。
隔离区分两个区。
外圈是留观区,住着跟病人有过接触但还没发病的人。一顶顶窝棚隔得开开的,棚与棚之间五步,棚门口放着石灰筐,进出的人先踩一脚石灰再出来。
里圈是病区,发热的、起红点的、咳血的,全挪到了下风口那一片新搭的草棚里。草棚简陋,四面透风,但铺与铺之间隔得清清楚楚,每铺边上一个小木牌,写着名字、发病日期、症状。地上撒着石灰,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苍术和艾草混烧的辛辣味。
马老板一路走,一路看。
留观区的人见了他,有的好奇,有的警惕。一个抱孩子的妇人问他:你是谁?没见过的。
北平来做买卖的,路过看看。
做买卖的?妇人上下打量他一眼,看什么看,这儿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赶紧出去吧。
他笑笑,没走。
病区那边,一个郎中正在给一个老头号脉。郎中戴着布巾,手套是麻布做的,手指头被草药汁染成了褐色。
马老板凑过去,看了一眼老头的木牌。
陈老实。发病第七日。红点渐退,热退二分。
他轻声问:这位是头一个发病的?
郎中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但也没撵人。
嗯,头一个。城北窝棚里的,吃了病死的鼠肉,起的头。
现在怎样?
郎中犹豫了一下,热退了些,红点在收,但还不敢说一定好。后头三天是关键,挺过去了就没大事。
马老板点了点头。
这个郎中——老孙是吧?
郎中一愣,你怎么知道?
听人说过。马老板笑了笑,没多解释,你们这隔离的法子,是谁定的?
县令沈大人。老孙叹了口气,头天夜里就来了,在里头蹲了七天没出去。哪棚有人发热,哪棚要加石灰,哪棚的开水不够,全是他一手安排的。
他一个县令,管这些?
老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管这些管什么?他比我们会管。
马老板没说话。
他继续往里走,走到了病区最深处。
一间草棚门口,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布衫,袖口挽到胳膊肘,手上有干了的泥巴和草药渍。脸上全是灰,眼窝深深的,下巴上冒了一层胡茬子。
他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纸,正拿笔在上头写东西。写几行,抬头看看对面的草棚,再写几行。
马老板站住了,看了他半晌。
这人瘦了不少。比周铎密报里描述的还要瘦。眼底下两团青黑,嘴唇干裂,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整觉的样子。
但他写字的手很稳。
沈砚。马老板开口了。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
声音沙哑,但警觉没减。
北平来的,做买卖,姓马。路过清河,进来看看。
沈砚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最后落在毛骧身上,停了一息。
你们不是做买卖的。
马老板笑了一下:哦?怎么看出来?
做买卖的人不这么走路。沈砚把笔搁在膝盖上,你走路步子匀,脚落地先着前掌,是练过的。你那位跟班,走路不出声,眼珠子一刻不停地转,那是盯人的。
马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更大了。
好眼力。
不过我没恶意。沈砚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了,你要看就看吧,别碰病人,别喝生水,别在这儿吃东西。
他写了两行,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
看完了赶紧走,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
马老板站在那里,没动。
他看着沈砚的侧脸。
这人在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跟吩咐下人似的,不客套,不恭敬,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但他不生气。
因为他看见了另一样东西——沈砚写字的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发病日期、发热人数、退热人数、用药剂量、死亡人数、痊愈人数。
一行一列,清清楚楚。
这不是一个县令会记的东西。
这是一个带兵的人记战报的写法。
他在心里又给这个沈砚加了个分。
不是那种在奏折上写漂亮文章的官员,是真正蹲在泥地里干活的人。这种人在大明太少了,少到他当皇帝这些年,见一个算一个。
你在算还能撑几天?马老板问。
沈砚笔一顿,抬头看他。
你看得懂?
看不太懂。但你在算。
沈砚盯了他两息,把纸翻过来给他看。
发病第十天,总共二十七例。退热的有十九个,还在发的六个,死了两个。死亡率不到百分之八。
他顿了顿。
比我想的好。
马老板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觉得该是多少?
沈砚想了想。
要是什么都不做,任它传,照这个密度和传播速度,半个月之内至少翻三倍。三千多号人挤在安置区,一旦失控——
他没往下说。
不用说了。马老板站起来,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转过身,望着隔离区那一排排草棚,草棚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你那个石灰净水的法子,管不管用?
管不管用,你看见了。沈砚指了指陈老实那间草棚,头一个发病的,第八天,烧退了。要是管用不管用我说了算,那不叫治病,叫骗人。
马老板笑了。
好。好一个我说了算叫骗人。
他忽然觉得,这个浑身是灰的七品县令,比他在朝堂上见的那些大学士都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