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线之后反倒闲了三天。
排名战小组赛打完,接下来是组内排名赛——每组头名打头名,决出丙等场最终名次。沈渚寒两战全胜,稳坐第三组头名,但组内排名赛要等三天后。这三天是空档。
空档最磨人。
别的丙等生闲下来就聚在练剑场门口赌钱、吹牛、比谁的剑花好看。沈渚寒不去。他一个人蹲在后院塌洞旁边,已经蹲了两天。
塌洞在练剑场后墙根底下,是一块青石板塌了半边露出来的洞口,深不见底。沈不归用另一块石板盖着,但盖不严——石板比洞口小了一圈,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寒气就从那条缝里往外渗。
不是冷风那种寒。是闷的。像地底下埋了一窖冰,冰在慢慢化,化出来的气往上顶,顶到石板缝这里挤出来,一丝一丝的,带着土腥味和铁锈味。沈渚寒第一天蹲下去的时候吸了一口,嗓子眼发紧,像吞了一口冰碴子。
他把锈剑贴在缝隙上。
剑身一碰石板就嗡了一声。不是响,是震。从剑尖传到剑柄,传到他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叫,锈剑听见了在回应。
同源。
沈不归说的。无归楼底下埋着半截断剑,和锈剑是一对。塌洞通到地下,地下有寒气通道,通道连着寒渚方向。
他摸了摸胸口铁牌。铁牌这几天不烫了,也不凉,就是温的,像一块捂热的铁贴在皮肤上。但每次塌洞里面震动的时候,铁牌会微微跳一下,像心跳漏了一拍。跳完又安静了,等下一次震动。
一天震三次。卯时、午时、酉时。像有人在底下按时辰敲钟。
第三天傍晚,他去后院找沈不归。
老头在劈柴。不是用斧头,是用铁拐。拐头往木桩上一磕,木柴应声裂成两半,断面光滑得像被刀切的。每一根都这样,一拐一根,不差分毫。周二丫蹲在旁边捡柴火,小手抱着一捆细枝,脸蛋被冷风吹得通红,鼻头也红,像只刚从雪地里钻出来的小松鼠。
"前辈。"
沈不归没抬头。又一拐,木柴裂了。碎屑飞出去,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说。"
"我想问剑法的事。"
"哪招?"
"不是招。"沈渚寒蹲下来,离木桩三步远,"是路。我卡在第一转了。"
铁拐停在空中。
沈不归看了他一眼。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他把铁拐拄回地上,慢慢坐到木桩上。木桩被他压得往土里陷了一寸。
周二丫识趣地抱着柴火溜进屋里去了。小丫头走路的时候回头看了沈渚寒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昨天打钱大牙,没用收意。"
"用了会反噬。不稳。"沈渚寒摊开右手,掌心有一道淡白色的纹路,像冻裂的瓷器上的冰纹,"上次打赵铁收意太猛,回来之后手麻了半个时辰。"
"所以你用巧劲赢了。拨、挑、转腕。"沈不归点了点头,铁拐在地上敲了一下,"路子对。你那一下往里收的意没散干净,憋在手腕里,转腕的时候带出来一点,刚好把对方剑带偏了。你自己知道吧?"
"知道。"
"但你心里清楚——碰到真正的高手,巧劲不够。人家一招就压死你。你拨不开,挑不动,转腕也转不过去。"
"我知道。"
"第一转到第二转,隔着一道坎。"沈不归用铁拐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线歪歪扭扭的,像条蚯蚓,"叫'透意'。凝意是意附在剑身上,剑到意到。透意是意能穿过剑身,从另一面出来。剑是一层皮,意是里面的肉,肉要透出来。"
"怎么透?"
"靠练。"沈不归把地上的线抹了,"但光练不够。你手上的残诀缺了一样东西。"
"缺什么?"
"转意法。"
沈不归从怀里摸出那三页残诀的抄本——油布包着,展开来纸页发黄,边角有焦痕,像是被火烧过又被水浸过。他翻到第二页末尾,用指甲指着最后一行字。
沈渚寒凑过去看。最后一行写的是"意凝如铁,铁不透意",后面应该还有内容,但纸到这里就断了。断口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咬掉的,边缘还有细小的牙印。
"后面呢?"
"后面没了。"沈不归把抄本合上,油布重新包好,"原本就是残的。我拿到的时候就这样。前三页缺了最关键的一段——从凝意到透意的过渡法门。没有这一段,你练到死也到不了第二转。"
"那后四页呢?"
"后四页在骨头里。"沈不归拍了拍自己的左肋,肋骨的位置鼓起来一块,像有什么东西嵌在里面,"但后四页是第三转往后的东西。没有前面的转意法,你连第二转都进不去,看第三转的口诀也是白看。就像你没学会走就想跑,跑起来也得摔。"
沈渚寒沉默了一会儿。
后院的风从墙头灌进来,吹得屋檐下的灯笼晃了一下。灯笼纸是旧的,上面印着"无归楼"三个字,字已经模糊了。
"那转意法在哪?"
沈不归没说话。他拿起铁拐,用拐头在地上慢慢画了一张图。不是剑招,是地图——几条歪歪扭扭的线,代表街道,中间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个"棺"字。棺字旁边又画了三道杠,像台阶。
"剑州地下黑市。"
"黑市?"
"剑州城底下有一条暗河,暗河两岸是旧年废弃的地道,地道里有人做买卖。买卖的东西不摆在明面上——剑器、残谱、禁药、偷来的功法、从古墓里刨出来的物件。"沈不归用拐头点了点那个"棺"字,"入口在一家棺材铺后面。铺子叫'永安棺材',老板姓吴,外号吴死人。活人不爱跟他打交道,死人又不会说话。"
"他手上有转意法?"
"不确定。"沈不归把铁拐拄回地上,"但黑市里流通过一份《惊寒剑诀》的残页,三年前有人见过。是不是你要的那一页,得亲眼看了才知道。三年前的东西,说不定早卖了,也说不定还在哪个角落里压着。"
"三年前谁见过?"
"我。"沈不归说了一个字,顿了一下,"那时候我腿还没断,还能走。进去转了一圈,看见一个摊子上摆着几页发黄的纸,上面写着'惊寒'二字。我没买——那时候还没认出你,不知道这东西有用。等我后来想再去找,那个摊子没了。"
"那现在呢?"
"现在只能碰运气。黑市三天开一次,逢三逢六逢九。明天是初六,正好开市。"沈不归看着他,"风险你自己掂量。黑市不是善地,进去的人出来不一定完整。规矩多,眼色要活,嘴要紧。"
"我去。"
沈不归看了他一眼。那双老眼在暮色里像两口枯井。
"带人吗?"
"带周二丫。"
"那丫头——"
"她身上有第七令。"沈渚寒说,"铁牌和她那半块玉合了之后,地图完整了。黑市在地图上有个标记,正好对应棺材铺的位置。她去有用。"
沈不归沉默了很久。
铁拐在地上敲了一下。咚。声音沉闷,像敲在空木头上。
"那就去。"他说,"但规矩你记好——进黑市不亮身份,不亮真剑,不跟人起冲突。你那锈剑裹起来,别让人看见寒气。铁牌贴肉藏好。周二丫的玉令牌也一样。你们两个进去就是两只小耗子,没人注意最好。"
"明白。"
"还有。"沈不归从木桩上站起来,一拐一拐走到屋檐下,从墙缝里摸出一把东西扔给沈渚寒,"拿着。"
沈渚寒接住。是一把铜钱,旧得发绿,但每一枚都沉甸甸的,不是普通铜钱——边缘有剑痕,像是被人用剑一剑一剑削出来的,每一枚的缺口都不一样。
"黑市不用银子,用这个。剑州旧钱,叫'剑通钱',一枚能买一碗面,十枚能买一把普通剑器,五十枚能买一本残谱。"沈不归顿了顿,"别用多了。用多了引人注意。三十七枚,够你花,不够你浪。"
"好。"
"三天后你排名赛。去黑市得赶在明天。今晚去,明晚回,后天休整一天。"沈不归转身进屋,在门槛上停了一下,"早点睡。黑市里不比外面,进去容易出来难。"
夜里。
沈渚寒把锈剑裹在布条里,塞进一个旧竹筒。竹筒是周二丫从厨房偷拿的,装过咸菜的,里面还有一股酱味。他先在里面垫了一层稻草,再把裹了三层的锈剑放进去,竹筒外面又套了一层油布,油布外面缠了麻绳。裹了四层,寒气透不出来。
铁牌贴肉挂在脖子上,用布带系紧。周二丫的半块玉也贴肉戴着——小丫头不肯摘,说"凉凉的舒服",晚上睡觉都攥在手里。
周二丫趴在床上,小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在油灯底下像两颗沾了水的黑棋子。
"渚寒哥,真带我去?"
"真带。"
"黑市有糖葫芦吗?"
"不知道。"
"有灯笼吗?"
"不知道。"
"有——"
"睡。"沈渚寒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力道很轻,像弹一只小虫,"明天要走二十里夜路。从剑州城南门出去,绕到西边,永安棺材铺在城西乱葬岗边上。"
"乱葬岗?"周二丫缩了一下脖子。
"怕了?"
"不怕。"周二丫把被子拉到下巴,"就是有点……凉。"
沈渚寒没再说话。他坐在床沿,把铜钱数了一遍。三十七枚。沈不归给的。够用。
他摸出残诀抄本,就着油灯昏黄的光,又看了一遍那行"意凝如铁,铁不透意"。六个字,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铁不透意。
怎么透?
他闭上眼,试着把意从心口提起来,沿着脊背往下走,过腰,到手,进剑。但这次他没停——他试着让意穿过剑身,从另一面出来。
不行。
意到了剑身就停住了。像水浇在铁板上,渗不进去,也穿不过去。剑身是一堵墙,意是墙这边的水,只能在墙根积着,越积越多,但过不去。他逼得越紧,意反弹得越厉害,从剑柄往回冲,冲得虎口发麻。
他睁开眼。
缺的那一页。转意法。
明天去拿。
油灯芯爆了一下,灯花噼啪响了一声。周二丫的呼吸慢慢变长变匀了,小手还攥着那半块玉,玉贴在心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里衣能看见一点微微的轮廓。
沈渚寒把残诀抄本收好,吹了灯。
黑暗里,铁牌贴着胸口,温温的。塌洞方向传来的震动已经停了——酉时那一次过了,下一次是明天卯时。
他闭上眼。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