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隔离区开饭。
说是饭,其实就是粥。
稀的,能照见人影。
王富贵带着两个人,推着辆独轮车,从外头送进来。车上架着两口大铁锅,锅盖一掀,热气呼地冒出来,一股子米汤味,淡得很。
沈砚从草棚里出来,接过一个豁口碗,先给马老板盛了一碗。
马老板,清河的粥稀,别嫌。
马老板接过碗,低头看了看。
粥确实稀,米粒沉在碗底,上头大半碗都是清汤。汤里有几片菜叶子,黄的,蔫了吧唧。
不嫌。马老板说。
沈砚没再客气,自己也端了一碗,在他旁边蹲下来。
两个堂堂——一个是九五之尊,一个是七品县令——就这么蹲在隔离区门口的石头上,一人捧着一碗稀粥,喝。
马老板喝了一口。
确实稀。比他在皇觉寺那会儿喝的也强不了多少。
但没嫌弃,一口一口地喝。
沈砚喝着粥,眼睛盯着隔离区里头的方向,像在算什么东西。
旁边草棚里传来一阵咳嗽声,撕心裂肺的,咳完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低声哄孩子。
沈砚把碗放下,侧耳听了听,站起来走过去。
马老板看见他掀开草棚的帘子,弯腰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条湿布巾,给那女人敷在孩子额头上。
那孩子多大?三四岁。烧得小脸通红,嘴唇干裂,有气无力地靠在母亲怀里。
沈砚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看了看舌苔。
不要紧。他对那女人说,烧还没到顶,挺过今晚就好。水,一定要喝烧开的,温水,别凉。
那女人红着眼点头,一个劲地说谢谢大人。
沈砚摆摆手,出来了。
马老板没说话,只是把这一幕全看在了眼里。
回来接着喝。沈砚蹲下来。
马老板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那个数据,我看了。
沈砚头也没回:问过了,北平来的马老板,做买卖的。
做买卖的往疫区里钻?
做买卖的也得吃饭。沈砚说,你走了大半天了,总得找个地方吃东西。外头客栈的饭太贵,这儿虽然稀,但不要钱。
马老板乐了。
你这县令,嘴倒是利索。
不嘴利索不行。沈砚把碗底的最后一口粥喝了,我这县衙上上下下,就我一个当官的。剩下的全是泥腿子,不嘴利索点,他们不听我的。
马老板把碗放下,没急着走。
我是说正经的。他看着沈砚,你分留观区和病区,分发热和起红点,算死亡率和传播速度。这些东西,搁太医院都算行家。你一个县令,怎么会的?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看的书杂。
什么书?
杂书。沈砚说,有本古方上说过,大疫来了,第一件事不是吃药,是隔开。隔开了,传不开,疫情自然就压下去了。
古方?马老板眯起眼,哪本古方?
沈砚想了想,想不起来了,太久了。
太久?马老板盯着他,你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岁看过几本古方,就能把一场大疫压到这个程度?
沈砚没接话。
马老板也没追问。他看着碗底那层薄薄的粥渍,忽然说。
你就不问问我是谁?
问过了,北平来的马老板,做买卖的。
做买卖的人不这么说话。
什么话?
问疫情数据的话。马老板说,寻常商人进来,问的是清河米价几何,布价几何,税几何。你倒好,一个过路的,张嘴就是发病率和死亡率。
沈砚笑了一下。
那你也不像是做买卖的。
哦?
做买卖的人进疫区,不会蹲下来跟我要饭的喝一样的粥。
马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喝一样的粥。
他端起碗,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底也喝了,一滴不剩。
沈砚看着他,忽然问:你喝过更稀的?
马老板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空碗,碗底的米粒印子还粘在上头。
喝过。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比这还稀。稀到连米粒都数得清。
沈砚没说话。
那年大旱。马老板说,不是清河,是濠州。先是旱,再是蝗,最后是瘟疫。半个月,死了半村子的人。
他顿了顿。
我爹,我大哥,我娘,都是那半个月里没的。
隔离区里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草棚帘子猎猎响。
沈砚没问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些。他只是蹲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听。
穷啊。马老板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穷得连块埋人的地都没有。兄弟俩抬着尸首走到半山,绳子断了,尸首掉进泥里,抬不起来。
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后来怎么办的?沈砚问。
借了邻居半块地。磕了无数个头。
沈砚点了点头。
他懂了。
这个自称马老板的人,不是在跟他聊天。是在告诉他——我懂你在干什么,因为我见过。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下风口吹过来,带着草棚里草药的苦味和远处炊烟的气息。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马老板忽然说。
什么?
恨没人管。他声音很低,那一年,全村人都在死。今天这家死绝了,明天那家又抬出去两口。没有郎中来看,没有官来问,没有人说这病是怎么来的,该怎么治。就那么眼睁睁地,一家人一家人地没。
他转过头,看着沈砚。
所以我头一回看见一个当官的,往死人堆里钻。你说怪不怪?
沈砚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自称马老板的人,身上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像商人,不像官,不像任何他见过的身份。像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浑身是伤疤,可站得比谁都直。
马老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走了。你那个石灰净水的法子,我看行。清河水好,人也好,就是县令太犟。
沈砚也站起来。
犟点好。犟点才压得住事。
马老板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你在这儿蹲了七天了,什么时候出去?
等最后一个退热的。沈砚说,不是我不想出去,是我出去了,他们慌。
马老板点了点头。
他望着沈砚的背影,那个灰扑扑的瘦削身影重新钻进了草棚里。
走出隔离区,过了警戒线,毛骧迎上来,脸色难看。
爷,您进去了。
进去了。
没做什么防护——
做了。沈砚给了我一块布巾,让我蒙着。马老板摸了摸下巴,还让我不敢摘。
毛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朱元璋走在前头,没回头。
走了半条街,他忽然说。
毛骧。
臣在。
你记不记得,咱当年在濠州,村里闹瘟疫那会儿——
毛骧一愣。皇上极少主动提起濠州的事。那是他心里的疤。
记得。那年您……
那年咱爹死了,咱娘死了,咱大哥也死了。朱元璋声音很平,村里没人敢管。染了病的跟没染的住一块,喝水在一个坑里,死的人就扔在路边。
他顿了顿。
今天那个沈砚,他做的事,跟咱当年想的一样。
毛骧没敢接话。
朱元璋回头看了一眼隔离区的方向。
把染了病的隔开。让没病的人喝开水。撒石灰。收老鼠。
他笑了一声。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后生,蹲在疫窝里七天,喝稀粥,跟要饭的睡一块,就为了干这几件事。
你说,他到底是傻,还是——
毛骧斟酌了一下,聪明?
朱元璋摇了摇头。
不是聪明。是狠。
对自己狠的人,才能对别人狠得下去。
他停了停,又说。
明天还去。
毛骧苦笑了一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