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馆内部小比定在空档期第二天。
说是小比,其实就是各等剑生凑在一起互相过招,不记名次,不挂彩头,纯练手。方教习说这是为了让丙等生"见见世面",别整天对着木桩比划。
沈渚寒本来不想去。他惦记着今晚去黑市的事,白天得养精神。但柳阿蛮一早就把他拽到了练剑场。
"渚寒哥你不去?那我一个人打?你忍心?"
柳阿蛮抱着木剑,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护食的猫。
"你又不是打不过。"
"我那是运气好!昨天跟丙等第七席打,人家让了我三招呢。"
"那也赢了。"
"那是人家看我小!"柳阿蛮跺脚,"你要是不去,我就跟人说你怕了。"
沈渚寒叹了口气。
"去。"
练剑场正厅。三十六张矮桌撤了,空出中间五丈见方的场地。丙等场二十来号人站了半圈,乙等场来了几个看热闹的,靠在柱子上,手里嗑着瓜子。
方教习坐在角落里,抱着茶壶,眼皮半耷拉着,像在打盹。
"丙等组内部切磋,三局两胜,点到为止。上场的自己报名。"管事的老周喊了一嗓子。
第一个上场的是柳阿蛮。她对手是丙等第十二席,一个瘦高个儿,使一根铁棍,比柳阿蛮高了一头半。
柳阿蛮的木剑短,铁棍长。她不硬碰,绕着对方转,等对方棍子扫过来的间隙钻进去,木剑点在对方肋下。
一比零。
第二局瘦高个学乖了,不甩大棍,改戳。铁棍短促地往前捅,一下一下像扎枪。柳阿蛮被逼到角落里,退无可退。
然后她做了个动作——往地上一坐,木剑从下往上撩,正好磕在铁棍中段,借力翻了个身站起来,木剑顺势搭在对方脖子上。
"两比零!柳阿蛮胜!"
台下丙等场的人鼓了几下巴掌。乙等场那边有人嗤了一声。
"花架子。"
"丙等场就这水平。"
柳阿蛮红着脸跳下台,跑到沈渚寒旁边。
"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我用了你说的那个——那个转腕!"柳阿蛮比划了一下,"你教我的,拨完之后手腕翻一下,剑尖从下面走。"
"嗯,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上?"
"等会儿。"
又打了两场。丙等第五席对丙等第九席,打得中规中矩,你来我往二十几招,第五席赢了。然后是丙等第三席对丙等第六席,第三席是个矮胖子,力气大,一力降十会,第六席被他三招压下去了。
"丙等组还有没有人报名?"老周喊了一声。
沈渚寒站起来。
"我。"
他走上场。没带锈剑——裹在竹筒里留在屋里了。手里拿的是一根木剑,和柳阿蛮同款,三尺长,白蜡杆子,剑尖用墨笔画了个点。
对面是丙等第二席,叫钱大牙。不是因为牙大,是因为他使的剑叫"大牙"——一把宽刃短剑,剑身像颗獠牙,沉得很。
钱大牙打量了沈渚寒一眼。
"你就是那个拿锈剑的?"
"嗯。"
"怎么,今天不拿你的烧火棍了?"
"没必要。"
"行。"钱大牙把"大牙"剑从腰间解下来,单手握着,剑尖朝下,"让你三招。"
"不用。"
方教习的茶壶盖响了一下。他没抬头。
第一局。
钱大牙先动。宽刃短剑横着撩过来,走的是下盘,奔沈渚寒膝盖。沈渚寒往后滑了一步,木剑下压,格了一下。
铁碰木。
木剑震了一下,沈渚寒虎口发酸。钱大牙的剑比普通铁剑沉一倍,这一格差点把木剑震脱手。
"力气不小。"沈渚寒说。
"废话。"钱大牙咧嘴笑,第二剑跟着来了,这次是劈,从上往下,宽刃带着风声。
沈渚寒没退。他往左前方迈了半步,身子一侧,让剑刃从右肩擦过去——然后木剑从下往上挑,剑尖点在钱大牙手腕内侧。
没用力。就点了一下。
钱大牙手腕一麻,短剑差点掉了。他缩回手,看了沈渚寒一眼。
"手挺快。"
"还行。"
第二局。
这次钱大牙不客气了。他压低重心,短剑走快攻,一下一下往沈渚寒中盘扎。每一剑都又快又沉,逼得沈渚寒连连后退。
退了五步。
第六步的时候沈渚寒不退了。他脚下钉住,木剑横在胸前,等钱大牙下一剑刺过来——然后手腕一翻,木剑从对方剑身侧面拨开,借力往里转,剑尖反指钱大牙咽喉。
钱大牙愣了一息。
咽喉前三寸,木剑尖稳稳停着。
全场安静了一息。
"两比零。沈渚寒胜。"老周喊了一声。
钱大牙收剑,挠了挠头。
"你那一下……怎么转过来的?"
"手腕翻了一下。"
"我看见了。但我的剑怎么——"钱大牙比划了一下,"我的剑被你带偏了?"
"嗯。"
"你劲儿没我大,怎么带偏的?"
"巧劲。"
钱大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拱了拱手,下台了。
第三场。
沈渚寒刚下台,老周又喊了。
"还有没有人?丙等组第三场——"
"我来。"
一个丙等生走上场。沈渚寒认得他——丙等第八席,姓孙,使一把软剑,剑身能绕腰三圈。人瘦得像根竹竿,软剑使起来像条蛇。
沈渚寒又走上场。
第一局,软剑缠上来。不是硬碰,是绕。软剑像活了一样,从各个角度往他身上钻。沈渚寒用木剑格了三下,第三下木剑被软剑缠住了。
他没硬拽。他顺着缠的方向转了个身,木剑脱手——但脱手的瞬间他用手掌拍了一下剑柄,木剑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他另一只手接住,软剑被带得松了一圈。
孙竹竿愣了一下。
沈渚寒木剑已经点在他胸口了。
"一比零。"
第二局孙竹竿学乖了,不缠了,改抽。软剑甩起来像鞭子,啪啪响。沈渚寒退了两步,然后突然往前冲——在软剑抽过来的瞬间矮身,木剑从下往上捅,剑尖点在孙竹竿下巴底下。
"两比零。沈渚寒胜。"
台下掌声比之前大了一些。丙等场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三场全胜。"
"两场都是两比零。"
"那木剑是白蜡杆吧?跟我的差不多啊。"
"人家使出来不一样。"
乙等场那边有人放下了瓜子。
一个穿蓝袍的乙等生站起来,走到场边,看了看沈渚寒。
"丙等场沈渚寒?"
"嗯。"
"方铁山想见你。"
沈渚寒看了他一眼。
"谁?"
"乙等场第三席,方铁山。"蓝袍生说,"他说想跟你切磋一下。明天下午,乙等场练剑台。"
"没空。"
蓝袍生愣了一下。
"你确定?方师兄很少主动邀人。"
"排名赛之后再说。"
沈渚寒转身走了。蓝袍生站在原地,表情有点尴尬。
柳阿蛮凑过来,小声说:"渚寒哥,你得罪乙等场了。"
"没得罪。没空而已。"
"方铁山不好惹的。他哥在甲等场。"
"嗯。"
宋清辞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瓜子。
"方铁山。"他嗑了一颗瓜子,吐出壳,"乙等场第三席,使一把'断水'剑,剑身薄得像纸。打法快,快到你看不清剑在哪。去年丙等场有个不服气的,被他一剑挑了鞋带,光脚打了一整场。"
"多快?"
"比钱大牙快三倍。比孙竹竿的软剑还快。"宋清辞又嗑了一颗,"你今天那两场用的都是巧劲,没硬碰。碰上方铁山那种快攻,巧劲来不及用。"
"所以呢?"
"所以你最好别拖到排名赛之后。"宋清辞把瓜子仁递给周二丫一颗,小丫头接了塞进嘴里,"方铁山邀你切磋,你不去,他会觉得你怕了。怕了就有人找你麻烦。"
"怕就怕。"
"你不怕。"宋清辞看着他,"你只是没空。但没空和怕了,在别人眼里是一样的。"
沈渚寒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剑。木剑尖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是刚才点孙竹竿下巴的时候,软剑的劲力反震回来,在木剑上留了个印子。
他摸了摸那道印子。
透意。
铁不透意。
他现在连木都透不了。木剑是死的,意到了剑尖就停了,出不去。如果换一把活剑——
他想起裴不行说的那句话:"活剑吃血认主。"
活剑。
今晚去黑市,得找到转意法。不然排名赛碰上快攻型的对手,巧劲用不上,硬碰碰不过,就完了。
"宋清辞。"
"嗯?"
"方铁山要是再来找,告诉他——排名赛之后,我应战。"
宋清辞笑了。
"这就对了。"
傍晚。
沈渚寒回屋收拾东西。锈剑裹好,铜钱装进布袋,铁牌贴肉挂好。周二丫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小脸洗得白白净净的,蹲在门口等他。
"走?"
"走。"
沈不归坐在屋檐下,铁拐横在膝上,手里磨着一块铁片。看见他们出来,头都没抬。
"早去早回。"
"嗯。"
"记住规矩。"
"记住了。"
沈渚寒带着周二丫出了无归楼后门。天快黑了,剑州城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无归楼——三楼那扇窗黑着,沈不归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他转过头,往永安棺材铺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