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洋把最后一张火车票放进抽屉的时候，楼道里响起了钥匙开门的声音。他抬头看了看钟，两点三十分。门开了，表姨提着两个塑料袋站在门口，胳膊上搭着一件薄外套。
“你也不下来接我一下。”表姨一边换鞋一边说，“电梯又坏了？我爬四楼都快喘不动了。”
“我以为您明天来。”周正洋站起来接过袋子，里面是水果和点心，包装纸都有点皱了。
“改主意了。”表姨拍拍他肩膀，看了看屋子，“房子不大，但挺干净。一个人住还开着灯，多费电。”
她走到茶几前放下东西，看到一排贴在硬纸板上的火车票，愣了一下：“这是啥？集邮吗？”
“不是。”周正洋把袋子放到厨房台面上，“是我坐过的车票，留着而已。”
“哦——”表姨拉长声音，“怪不得你妈说你老实，连废票都收着。不过也好，记性好的人不吃亏。”
她坐到沙发上，开始解围巾。阳光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有点发白。周正洋在饮水机前倒水，听见她说：“你妈打电话给我，说你上周见的那个姑娘没成？”
他手顿了一下，热水洒出来一点，烫到了手指。他没缩手，继续接满一杯，走过去递给她。
“也不是非要成。”他说，“见了几个，不合适就算了。”
“怎么就不合适？”表姨接过杯子，吹了口气，“人家条件不差吧？听说是你领导介绍的？”
“人挺好的。”周正洋推了下眼镜，“就是吃饭时一直在讲她家亲戚要办酒席，让我帮忙算红包该给多少。”
表姨笑了：“你还真算了？”
“顺手做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一直转圈，那里没有戒指，但他习惯了这个动作，“后来她说我不够热情。”
“那你表现热情一点不行吗？”表姨喝了一口热水，“女人就想要个贴心的话，你说几句好听的，事就成了。”
周正洋没说话，转身去厨房拿了个小碟子，把抽屉里的票根一张张拿出来摆好。苏南到江州、江州到北平、实习报到、年终述职、母亲住院复查……每张后面都写着字，是他用铅笔写的日期和事情。
“您知道吗？”他指着最旧的一张，“这是我第一次出差，坐了六小时硬座。下车时腿都麻了，但看到报销单批下来，心里特别踏实。”
表姨看着那些小字，没再说话。
“我不是不想结婚。”他声音很轻，“每次相亲，我都像在面试。别人问‘未来规划’，我说‘想把报表做得更清楚’，她们眼神就变了。问我有没有冲动消费，我说‘上个月买了本《财政税收实务》，花了八十九块五’，然后就没下文了。”
表姨抿了嘴：“可人活着不能只靠工作啊。”
“我知道。”他点头，“所以我周末会去公园喂鸭子。西郊那个池塘，早上九点前人少，鸭子也肯过来。我坐在长椅上看书，它们就在脚边叫。有一次下雨，我没带伞，蹲在凉亭下看《会计基础原理》，一群鸭子围着我转，像是在听我讲课。”
表姨看着他，半天说了句：“你真是……”
“我也喜欢安静。”他说，“早上泡杯茶，翻翻杂志，不用赶时间。晚上回来煮碗面，加个蛋，看一集纪录片。没人催我洗澡，也不用解释为什么不想出门聚餐。这样的日子，我觉得舒服。”
屋里只有钟在响。阳光从窗户移到地板中间，照出一块亮的地方。
“你们都觉得三十岁就得结婚。”他抬起头，推了下眼镜，“可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结婚’就是‘幸福’？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从没喊过累。我现在过得安稳，工资每月有结余，每年带她体检，过年包红包。这些事，我自己能做好。”
表姨慢慢放下杯子，碰在茶几上，发出轻轻一声。
“你小时候我见过一次。”她忽然说，“瘦瘦的，裤子洗得发白，书包带子断了用铁丝缠着。你妈在柜台后数钱，你在旁边写作业。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家大人辛苦，孩子懂事。”
周正洋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齐，虎口有些茧，是写字留下的。
“现在我不想让她再苦了。”他说，“她总盼我早点结婚，说老了有人照顾。可我觉得我能照顾她就够了。至于另一半……如果遇不到能一起看鸭子的人，我也不急。”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外面传来楼下小孩拍球的声音，一下一下。
表姨站起身，走到阳台门口。傍晚风吹动她的头发，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周正洋站在她身后。
“我记得你舅。”她看着远处的树，“他走得早，我哭了好几次。有人说女人没了男人活不下去。可你看我现在，菜市场租摊位卖干货，女儿上了大学，我还给她寄钱。最难的日子过去了，反而明白，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做给别人看的。”
她转过身，看着周正洋：“刚才我说话重了，你别放在心上。我只是……怕你孤单。”
“我不孤单。”他说，“我只是安静。”
她点点头，拍了拍他肩膀，这次轻了些：“我们总以为幸福只有一条路，其实哪条都能走。你过得踏实，比什么都强。”
屋里渐渐暗了。周正洋没开灯，看着暮色一点点进来。表姨看了看手表，说该走了，女儿还在等她吃饭。
他送她到门口，打开门。表姨走出去两步，忽然停下。
“对了。”她回头，“你妈供你读书不容易，但她最希望的，是你开心。”
周正洋站在灯下，没说话。
“活得像你自己，就是孝顺。”她说完笑了笑，脚步声慢慢下了楼。
他关上门，靠着门站了几秒。屋里很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习惯转戒指的手，这次没有动。
他走回客厅，打开台灯。灯光照在茶几上，映着那排火车票根。他拿起最新的一张——上周去税务局带回的报销存根，背面是空的。他从笔筒拿出一支铅笔，在上面写下：三月十九日，晴，表姨来访，聊了很久。
写完，他把这张票放进那一叠里，合上硬纸板，放回抽屉。然后坐到沙发上，拿出手机看了眼家族群，二十多条消息，他一条都没点。
窗外天黑了，远处楼房亮起灯光。他没开电视，也没泡茶，就这么坐着。脸上没有激动，也没有松一口气的样子，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终于脱掉了一件穿太久却不舒服的衣服。
他起身去厨房烧水，准备下一碗面。路过镜子时，脚步没停，也没抬头看。但在那一瞬间，镜子里的人影，好像比平时挺直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