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有一条大河,阳界这边叫做南水河。阴界这边的河水黑,雾重。两岸是老街、旧码头、塌了一半的水产市场。这些场地,在阳界那边大多数早拆了,阴界这边还保留着,到处是灰扑扑一片,像一张没洗出来的旧照片。
肖彦和金鸠沿着河岸走。他们是晚上九点多进的阴界,走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雾气越来越浓,风携着的腥臭气味里还混着一股纸灰味。
肖彦观察着情况,语气略显凝重道:“这儿的阴气,在有规律地活动着,被分成了好几股路径抽离走。”
金鸠也看见了,在街边的旧铺子,阴气被聚过去时,一间间门缝窗棂上,都亮着一层暗淡的冷光。
第一间,是家破旧的纸扎铺。门口挂着一排白灯笼,没点,却在雾里发着蒙蒙的亮。铺子里坐着一个老太太,灰布衫子,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剪着纸。
在她身后,扎好的纸人、纸马站了半屋子,个个朝着门口笑脸相迎,脸上画的眼珠子像活的一样,跟着两人的脚步在打转。
“纸人鬼,邬婆婆。”肖彦认出了人,不由低声道,“以前城南纸扎一条街的当家,已经死了十多年。”
“你怎么知道的?”金鸠问,不由得打量起来那个老太太。
肖彦解释道:“我们当道士的,道观卷宗会记录山下附近一带的特殊行业,阳界的旧卷宗里有她的资料,生前还是一个鬼修来的。”
“难怪我一看到她,就感觉那身上的气息怎么怪怪的,不像普通阴魂该有的气息。”
金鸠说着,手里不由得把天蓬尺握紧了些。那老太太没抬头,只是剪纸,咔嚓,咔嚓,一下一下的,像在给他们数步子来着。
再往前一段路,是肉市。市场空荡荡的,只有最里面一间铺子在亮着。一个赤膊的粗糙壮汉坐在肉案后,手里在慢慢磨着一把杀猪刀,每一下都像要把附近的雾剖开似的。案上没肉,摆着一排香炉,插着不少黑香,烟气袅袅升起着。
“屠夫鬼,甄屠。”肖彦又认出了一个人,不由得皱眉道,“死了也很多年,生前还是个养鬼的。”
“养的是什么鬼?”金鸠疑问,眼前这个屠夫模样的鬼修,摆出那一副很不好招惹的样子,让她心里觉得非常反感。
“伥鬼。”肖彦回道,“那些被他害死的人,都成了他的伥鬼。”
壮汉闻言抬头,那一双阴鸷的眼神,冷冷看了他们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磨刀。两人走出肉市不过二十步,雾里忽然窜出一道白影,快得像条鱼,直扑金鸠面门。
金鸠连眼皮都没抬,天蓬尺反手就是一拍。啪的一声,那白影在半空炸成一片灰,落在地上扭了两下,不动了。
肖彦瞅清了白影是什么鬼东西,对她道:“是一头伥鬼。他在试我们的斤两。留神点,后面还有。”
果然,雾里又游出了几道白影,只是在远远地绕着,不近前,也不退后。
“就这点胆子,也敢来试探姑奶奶的斤两。”金鸠不由冷笑一声,手举天蓬尺,在身前划起一道风劲龙卷扫出去,硬是把那些白影逼回雾里。肉市里的磨刀声停了一瞬,又慢慢磨叽起来。
两人继续前行。街角有个药摊,一只泥炉,炉上架着个黑陶罐,罐里咕嘟咕嘟冒着青烟。摊后坐着个妇人,一身灰青衣裳,正用根铜签子搅罐里的东西。
见两人走近,她抬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道:“两位判官大人,在阴界的夜里走阴,身子容易受寒。”那声音沙沙的,非常刺耳难听,“要不要来碗药,驱驱阴气啊?”
“不用。”肖彦冷然回道,“我们自己有阳火。”
妇人又笑着,不劝了,只把铜签子在罐沿敲了两下。叮,叮的,那声音在雾里荡开,像在给什么人报信来着。
金鸠感到背后方向被什么东西盯着,于是回头望了一眼,见街对面的算命摊上,有一个瞎眼老头正把脸转向他们。摊上挂着一面旧幡,写着“摸骨”二字。老头手里盘着两枚铜钱,翻来覆去,就是不落。
“真是奇怪,连算命的瞎子,都在看我们。”金鸠低声道。
“都是一些鬼修之流。”肖彦道,“从我们一进这条街,他们就在看了。”
话音未落,远处又传来了一声梆子响。笃,笃笃。一声近,一声远,像敲在人心口上。
肖彦道,“他敲梆子,是给这条街报时辰。也是在报我们动态。今晚这里来了这么多鬼修,明显就是在给我们施压来的。”
“那还走不走?”金鸠问。
肖彦道,“走。我们不走,就等于告诉他们,我们怕了。”
两人继续往河边走。路过一处巷口时,有一个抬棺的壮汉杠夫迎面走来。棺材没盖,里面空着。壮汉步子稳扎,从两人身边经过时,眼睛都没斜一下。
“又来一个抬棺鬼,庄杠夫。”肖彦道。
金鸠没说话,只数了数这一路过来的人:纸扎的、磨刀的、熬药的、算命的、打更的、抬棺的。六个。再加上藏在暗处的巫掌柜和那个笑脸人,至少八个。
“他们来的人,可真不少。”
“可他们也没动手。从我们进来到现在,他们只在做一件事。”
“什么事?”
“施压。”
两人走到了河道。旧码头上,雾气浓郁,有个门眼在那儿,裂缝比翠屏路那边大出一倍,浊阴煞气正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出来,又被四面八方布下的法阵给引走。
肖彦用望气术扫视,眉头越拧越紧,道:“这儿的门眼,裂了有一尺大小。阴气浓度,够他们在此养鬼了。”
就在这时,附近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判官大人,看够了没有?”
两人顺着声音望过去。笑脸人出现了,在码头边的一根栓船桩上坐下,两条腿晃着。巫掌柜站在他身后半步,帽子压得极低。
“看够了又如何?”肖彦冷然问。
“看够了,那就请回去吧。”笑脸人道,“城南这地方,很乱,夜里走阴会路滑,两位可别摔着了。”
肖彦不由呵呵一笑,道:“你这是下逐客令?”
“是提醒。”笑脸人的声音,阴冷下来道,“我们这八家人,凭本事在这条河吃饭。今晚,我们不想打。两位也不想打吧。既然如此,何必伤了和气?”
肖彦不说话,心里在考虑事情后果的轻重,瞅了笑脸人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码头深处的雾里,那些鬼修的一双双眼睛还在盯着,都是些打起来不要命的狠角色。
肖彦缓声道:“今晚,我们只是过来探查门眼裂缝的情况,倒不是真怕了你们。一旦天道任务下达,你们到时候就算不离开这儿,我们也会过来把你们赶跑的。今晚,就先这样吧。”
肖彦说完,转身就走,金鸠跟在身侧。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纸扎铺的老太太还在剪纸,肉市的磨刀声没停,药摊的铜签子又敲了两下,算命的老头把铜钱收进了掌心。梆子声再没响过。
出了城南,两人回到阳界时,已过了午夜。金鸠这才开口:“就这么走了?”
“今晚打不起来的。”肖彦解释道,“我们没把握打赢八个鬼修。他们也没把握拿下我们两个判官。谁先动手,都讨不到一点好处的。事情没完成,还得把自己的底牌全亮出来。”
金鸠听之,明白了他心中的顾虑,点头道:“还是你想的周到。
从城南回去的第二天,金鸠去忙活自己的阳界事务。肖彦上午去了一趟后山,周守拙在凉亭里煮茶,听他把城南的事说了一遍。
“八家鬼修组成的阵营,占着一个门眼,各布各的阵,又都从门眼源源不断抽取阴气,就像一张密布的捕猎网络,难以撼动。当晚我和金鸠进去,他们只施压,不动手。”
“他们不动手,是因为没胜算把握。”周守拙笑呵呵说了一句。
“弟子也没把握。”肖彦道,“我们两个,打不穿他们八个鬼修。而且那门眼的存在,就是他们的血库根源,阴气不断,鬼气就不断。一旦缠斗下去,先撑不住的会是我们。”
周守拙点头道:“你看得明白。所以这仗,不能硬打,得先断了他们的根源。”
肖彦苦笑道:“可门眼在码头中央,八家鬼修阵法全护着那一片。我们两个,打不进去的,更别说要封印门眼了。”
“所以,你们过去的人手还不够。”周守拙把茶推过来,“打蛇要打七寸,可七寸边上全是蛇牙武装的情况下。你缺的,是能把蛇牙先拔掉的人。”
肖彦会意道:“师父的意思是,请外援?”
“呵呵,道门之人,同气连枝,请外援又不是不行。”周守拙笑道,“我年轻时游历,到过青源市天柱峰的天心观一趟,与现在的那老观主有过一段交情。他们天心观一脉,修的正是雷法。雷法克阴邪,打鬼修,不比我们的三阳火差多少。”
“天心观,这个我知道。”肖彦想了想,天心观的道士厉害的是掌心雷,近身点杀,一雷一个。还有符箓引雷术,能引天雷落下,破阵清场。要是能请来三五个,正好补上近身和破阵的两块短板。
“师父真能请得动他们来援手吗?”
“哼,有何不行。”周守拙一挑眉头道。
肖彦又问:“人家肯来吗?”
“肯。”周守拙抿了口茶,道,“时空坏劫侵染其它位面,劫灾毁坏的是整个界面,我们江临市不在了,青源市也绝逃不过劫灾。所以,封印门眼此等大事,道门的人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还有。”老道长卖了个关子,。
“还有什么?”肖彦问。
“你如今是判官神职了,提天庭做事。”周守拙道,“判官下帖子请人助阵天道任务,于道门各观,是份大人情,也是份大面子,他们都会买这个账的。”
肖彦起身,拱手道:“那就劳烦师父了。”
周守拙摆摆手,把贺云舟叫到亭边,取出一封写好的帖子递过去:“云舟,你跑一趟青源市的天柱峰,帖子递上天心观,就说江临市的紫云观,周守拙请他们的雷法弟子下山,助判官肖彦办一桩鬼修圈地与封印门眼的差事。”
贺云舟恭恭敬敬接过帖子,往怀里一揣:“师父放心,三日内,我把人给您请回来。”
“路上当心点。”周守拙道,“据说上天心观的山路,多雾。”
“弟子走了半辈子山了,天柱峰那点雾,奈何不了我的。”贺云舟笑道,朝肖彦挤了挤眼,“师弟,等我的好消息吧。”
贺云舟当天下山,肖彦给他送行到山下,直到人坐预约车离开之后,心里那根绷弦才松了一分。心里知道,接下来要打的,是一场有准备的硬仗了。
天心观来人那天,风和日丽。贺云舟风尘仆仆回来时,身后跟着三个道门弟子,两男一女,都穿着青布道袍,背着行囊。当头那个三十来岁,身形挺拔,眉眼方正,举止极稳。中间那个瘦些,眼睛活泛,进门先东张西望。最后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道髻,背着个小包袱,脚步轻快。
周守拙与肖彦等人,在凉亭里面见了他们,笑着点头道:“天心观的雷法,我年轻时领教过。你们老观主能派弟子过来帮忙,我替观里道谢了。”
“周前辈言重了。”那领头的拱手道,“晚辈段怀真,这是师弟穆云生,师妹乔青瑶。家师说过,紫云观的事,就是道门的事。鬼修占门养鬼,天心观责无旁贷。”
段怀真看到了肖彦,眼睛先是一亮,随即笑着抱拳:“这位就是肖彦师兄吧?”
“是我,段师弟好。”肖彦还礼道,“三位不惜远道而来,辛苦了。”
穆云生抢着道:“不辛苦,不辛苦。早听说紫云观肖判官的名字,今天可算见着真人了。”说着,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肖师兄,听说你一把三阳火,把九层塔的巨魔都烧成了灰?真的假的?”
肖彦失笑道:“以讹传讹。巨魔是判官团队一起打下来的,我就补了一把三阳火而已。”
“那也是真本事。”穆云生竖起拇指道。
乔青瑶一直站在段怀真身后,这时才上前半步,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飞快地看了肖彦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清脆道:“乔青瑶见过肖师兄。”
“乔师妹好。”肖彦点头,又引金鸠上前,“这是我的同行,金判官。”
金鸠抱了抱拳道:“金鸠。欢迎三位。”
乔青瑶的目光在肖彦和金鸠之间转了一下,微微一笑道:“金师姐好。”
众人来到前殿坐下,贺云舟煮了茶。段怀真把天心观三人的底子简单说了:他主修符箓引雷术,穆云生和乔青瑶主修掌心雷,三人合练多年,阵法配合娴熟。
“掌心雷是近身的精细活。”穆云生说着,伸出手掌轻微示范一下,掌心里“啪”地跳出一小团蓝白电光,像朵极小的花,一闪即逝,“神魂出窍时候,威力更大,打鬼修阴物,一雷一个窟窿。”
“引雷术就不一样了。”段怀真道,“废符箓,要天时,还要地势。可一旦引雷下来,方圆十几丈都是雷池,鬼修布多少阵法都白搭。”
肖彦点头认可他们的实力,接下来把相关情况给他们说了一遍,大伙凑在一起商议对策,决定怎么怎么来。贺云舟喊来小道童,安排三人住宿休息。
当晚,三人在院里试手练习。穆云生先来,掌心雷连发七记,把院里一块青石打得满是焦坑。乔青瑶随后,起手比穆云生还快三分,雷光细而准,七记全落在一个点上。段怀真压轴,只引了一道符。那雷从天上落下来时,满院人的头发丝都竖了起来。
“好雷法。”肖彦拍手赞道,“虽然现在只是肉身练习,要是在神魂出窍情况下,你们这雷法威力,估计得增强到百倍以上。”
“谢谢肖师兄的夸赞。”
乔青瑶收了势,脸上微微发红,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眼睛又忍不住多看了肖彦一下,恰好被穆云生瞧见。穆云生嘻嘻一笑,被段怀真一眼瞪了回去。金鸠在旁看得真切,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直到夜深了,众人才回去歇下。肖彦送金鸠到观门口,她忽然道:“那乔师妹,看你的眼神不一般。”
“什么眼神?”肖彦问。
“自己悟。”
金鸠摆摆手,背着天蓬尺上,钻进自己那辆车子。肖彦看着她开车离开之后,摇了摇头,转身回去休息了。
第二日清早,罗浩来了。
他进门时,脚步比往常急促了许多,手上功德簿摊开,一行淡金色字体缓缓浮起,这次浮现的信息更加详细:“阴界,江临市城南区域,南水河处,有门眼破裂,浊阴倒灌,大量鬼修结阵圈地,勾魂养鬼,危害阴阳。需清剿之。高难度,一百五十点功德。”
罗浩道:“天道下任务了,这些鬼修,也该收拾一下了。”
当日,众人补充战备。贺云舟去把库房里的符纸、朱砂、黑狗血全搬了出来,天心观三人拿到需要的材料,画了一天符箓。肖彦又找贺云舟补充了两张三阳火符。金鸠则在加强练习天蓬尺的技法。
夜晚时候,肖彦在院中碰到乔青瑶,她正借着月光,往黄符上一笔一画地写雷纹。
“师妹,还不歇?”肖彦问。
“师兄不也没歇。”乔青瑶抬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明晚这一场,我想…多出点力。”
肖彦点头道:“尽力就好,别莽。”
乔青瑶笑了,低头继续写符。肖彦没再多说什么,看了一下,觉得画得不错。于是没继续打扰她,就转身走了。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