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 谢不臣的第二次调查
谢不臣决定试探沈青梧。他的方法很直接：下棋。
他是太虚宗棋力第一，连宗主都下不过他。五百年来他在棋盘上赢过的神仙比吃过的灵薯饼还多，布局推演能算到百步之后，收官阶段的精细程度连归墟星君都夸过。他布了一个局，一个很复杂的局。表面上是在下棋，实际上每一步都对应着一个测试点——如果你能看穿三步，说明你至少是元婴；五步，合体；七步，大乘；十步以上，他不敢想。
开局阶段很正常。谢不臣落子谨慎，沈青梧应得随意。前二十手看不出任何端倪，谢不臣按照预设的路线布下了第一个测试点，一颗黑子落在三路拆二的位置，那是他平时不会走的位置，专门用来测沈青梧的应对。
沈青梧看了一眼棋盘，落了一颗白子在五路跳。不快不慢，恰好卡在第一个测试点的边缘。谢不臣皱了皱眉，继续布第二个测试点。这回他用了更隐蔽的走法，一颗黑子看似随意地搁在边星旁边，实际上连着后面七步的推演路线。
沈青梧又看了一眼，落了一颗白子，恰好堵在第二个测试点的出口上。不多不少，不深不浅，刚好让谢不臣看不出他的真实水平。
谢不臣的手指在棋罐里捻了捻，掏出一颗黑子捏在指间转了两圈。他抬起头看了沈青梧一眼。师弟的表情很认真，盯着棋盘，眼睛跟着棋路走，跟任何一个正常下棋的人没有区别。
但太快了。
每一手棋他都是看一眼就落子，思考的时间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普通人下棋会犹豫，会反复推演，会盯着棋盘算半天。沈青梧不犹豫，他落子的速度像是在背棋谱，又像是在——在配合。他像是在配合谢不臣的测试点，每一步都恰好卡在谢不臣预设的“及格线”上。
谢不臣的眉心越拧越紧。他又布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测试点，难度逐级提升。每一步他都故意藏得更深，有些藏在弃子的后面，有些埋在交换的暗线里，有几个甚至用了反逻辑的布局。沈青梧全部接住了。每一手都恰好落在“看不出深浅”的那个点上。
到中盘的时候谢不臣已经布了七个测试点，全被沈青梧以同样的方式化解了。每一手棋都看起来像是“随便下的”，但每一手都精准得让他心头发冷。
谢不臣把棋子搁在棋盘上，没再落。
“师弟。”
“嗯？”
“你的棋，跟谁学的？”
沈青梧想了想，把手里那颗白子搁回棋罐里：“没人教。就……下着下着就会了。”
谢不臣点点头。他拿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放下茶杯，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进罐里，收得很慢，慢到每颗棋子都要在指间捻两圈才放下去。
“师兄你今天不在状态。”沈青梧说。
“嗯。昨晚没睡好。”
“又失眠？”
谢不臣把最后一颗棋子收进罐里，盖上盖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师弟，我问你一个问题。”
“师兄问。”
“你下棋的时候，看几步？”
沈青梧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后开口：“看你想让我看几步。”
谢不臣手里的棋罐差点滑下去。他盯着沈青梧的脸，师弟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不咸不淡的，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说什么？”
“我说，”沈青梧把棋罐搁回架子上，“你布的测试点，我接了。七个测试点全接住了。但如果你今天布的测试点跟平时不一样，我可能接不住。”
谢不臣张了张嘴。
“师兄，”沈青梧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你下次想测我，可以直接问。不用把棋下成这样。”
谢不臣沉默了很久。他把茶杯搁回桌上，低头看着杯底那片舒展的茶叶，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的释然。
“行。”他站起来，“下次我直接问。”
“那我回去了。明天早饭灵薯饼。”
“加焦糖。”
“知道了。”
沈青梧走了。谢不臣坐在石桌边上没动，盯着棋盘上残余的几颗棋子看了很久。他伸手把其中一颗白子翻过来，棋底沾了一点极淡的金色光泽，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指尖能摸到那种温润的触感。
他把棋子搁回棋盘上，靠回椅背，仰头望着北天穹那几颗星。那三颗小的旁边那颗大的，光芒比昨晚又亮了一丝。
“看我想让你看几步。”谢不臣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比刚才那声长了半分，“行。师弟。你行。”
他把棋盘收拾好，端着棋罐回了偏殿。路过菜园子的时候他停了一步，看了一眼那棵最粗的巨型白菜，又看了一眼蟠桃树底下八哥的架子。八哥已经睡了，脑袋埋在翅膀里，架子边上搁着一碟没吃完的灵薯饼渣。
谢不臣进了偏殿，把棋罐搁在架子上，躺下之前从袖中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三行对照条目还在，最后一行被口水洇花的那部分他今天用笔补上了，补的是沈青梧昨晚那句话。
“看我想让你看几步。”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息，把纸条折好塞回袖中，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吃饼的时候，谢不臣没提棋的事。沈青梧也没提。两个人对坐在灶台边上，一人一块灵薯饼，焦糖的甜香混着灶火的暖意。八哥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太阳晒屁股了——”，清虚在院子里扫地，仙鹤们围着菜园子转圈。谢不臣把最后一块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师弟。”
“嗯。”
“你上次说，你穿越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嗯。”
“那你穿过来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沈青梧端着碗想了想。
“想吃一口我妈做的红烧肉。”
谢不臣看了他三息，把碗搁下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中午我做。我红烧肉做得还行。”
沈青梧抬头看他。谢不臣已经走出了厨房，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八哥在架子上歪着脑袋冲厨房里喊：“谢不臣要做饭——！厨房要炸了——！”
沈青梧低头笑了笑，把碗收进水盆里，开始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