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碎画中的字」
江砚扫完地之后下楼去买了两瓶水和一包纸巾。他走回画室的时候,苏眠还站在折叠桌前面,铅笔拿在手里,底稿上多了一截树干和两根枝桠。她听到脚步声没回头,笔没停。江砚把水瓶放在桌角,纸巾搁在旁边,没说话,站回自己刚才的位置,拿起铅笔继续画。
两个人画到下午三点。底稿上树干长出来了,枝桠铺开了,花簇的轮廓也扫出来了。少女的轮廓打了线,但没画脸。苏眠画完最后一笔,把铅笔放下,退后两步看了一眼。整幅画只有骨架,没有颜色,但形状在了。她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垃圾桶。
垃圾桶里全是碎画布。红的、粉的、白的、紫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哪块。她走过去蹲下来,把垃圾桶里的碎片一片一片往外捡,摊在地板上。江砚站在折叠桌旁边看着她,没动。
苏眠把碎片摊开,大概数了一下,四幅画至少被割了四十刀。她跪在地板上,把碎片一片一片翻过来看。有些碎片背面沾着颜料,有些背面是干净的。她翻到第三片的时候停住了,那片碎布背面有一行字,颜色比布面浅一点,像是被水浸过又干了,微微凸起来。
她凑近了看。是江砚的字。很小,藏在画布背面的纹理里,用的是透明的丙烯颜料,干透之后在普通光线下看不出来,但摸得出凸痕。她手指碰了一下那行字,字迹是凸的。
“今天她笑了。我希望她能天天笑。”
苏眠的手停住了。她把那片碎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低头去翻其他的。第二片翻过来,背面也有一行透明字,比第一片长一点:“她问我为什么不敢说话。我没有回答。我写字告诉她。”第三片背面:“还有三百天。我开始害怕了。”
她跪在地板上,把四十几片碎布全部翻了一遍。每一片背面都有字,有些只有几个字,有些一整句。她拼了一下,发现这些话分布在四幅画的背面,每一幅背后都有一整段,被她割碎了,但拼起来还能读。
第一幅野蔷薇背面:“今天她画了第一幅葬花。野蔷薇。踩烂了但根还在。她画根的时候我看了她的侧脸,她不知道我在看。我每天看着她,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今天她笑了,我希望她能天天笑。”
第二幅白玫瑰背面:“她画了我的手。她连我中指上的茧都画了。她问我为什么不说话。我没有回答,我写字告诉她。她没问第二遍。她把手画完了。我盯着那只手看了一整个下午。”
第三幅树下的少年背面:“还有三百天。我开始害怕了。她问我考哪里的时候,我差点说不出口。我说了。我说我爸让我出国。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我知道她在撑。她撑的时候嘴角会弯,但眼睛不弯。今天她靠在我肩膀上。我右手悬在半空不敢动。她闭着眼睛,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哭。”
第四幅开花的树背面:“她画了葬花。我画了开花。她在树下的少年手里留了一片花瓣,停在半空。我在树下的少女脸上画了笑。她说等毕业去放风筝。我答应了。还有一年。三百多天。我每天来画室。她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来,在她走了之后,在画布背面写字。透明颜料。她看不见。但她如果有一天看见了,我希望她记得,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苏眠把碎片拼在地板上,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了。她跪在碎片中间,膝盖底下全是颜料渣和碎布屑。她把最后一片放回原位,手撑在地板上,低着头。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滴在地板上,把一块蓝色颜料冲开了一个小圈。
江砚从折叠桌旁边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来。他没碰她,也没看那些碎片,只是蹲着,看着地板。过了很久,苏眠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她:“你每天晚上都来。”
“嗯。”
“在我走了之后。”
“嗯。”
“画布背面。”
“嗯。”
“透明颜料。”
“紫光灯照才能看见。”
苏眠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她转头看他,眼睛红着,鼻尖红着,嘴唇上沾了一点颜料,蓝色。她开口,声音在抖:“你写了多少。”
“四幅画。每幅背面都写了一整段。从第一幅野蔷薇开始,到你画完第三幅葬花那天。每一天我都写。写完了就用紫光灯照一遍,确认字干了,再放回墙根。”
苏眠低头看着满地的碎片。她伸手捡起一块,是第三幅画背面的一段,上面能认出“她靠在我肩膀上”几个字。她把碎片翻过来,正面是树下的少年,伸出去的手被割断了三根手指。她把碎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江砚蹲在她旁边,右手搁在膝盖上,中指侧面那块茧压在裤子上。他开口,声音很平:“因为写在你画布背面的话,你迟早会看见。你画画的时候会把画翻过来检查背面,看有没有洇墨。你每次检查的时候我都坐在旁边,心脏跳到嗓子眼。但你没发现。透明颜料干透了跟你画布的底色一样。”
苏眠把攥着碎片的手松开。碎布上沾了她掌心的汗,那行字更清楚了。她把碎片放回地板上,站起来。她走到折叠桌前面,把那三块粘在底稿背面的碎片翻过来。第一块是野蔷薇的根须,背面有字,跟地板上那块拼好的第一幅背面文字接得上。第二块是白玫瑰的掌心,背面有字。第三块是开花树的树干,背面有字。
她拿起铅笔,在底稿正面那片空白处画了一朵花。花瓣五片,全开着,茎连着树干,根扎在底部。画完她放下铅笔,转头看江砚。他还蹲在地板上,身边全是碎片。
“江砚。”
“嗯。”
“你过来。”
江砚站起来,走到折叠桌旁边。苏眠把那幅底稿推到他面前,底稿正面有他刚画的树干和枝桠,有她刚画的花和根。底稿背面粘着三块碎布,三块碎布背面有三段透明字。她把底稿翻过来,拿起紫光灯笔,按下笔尾。紫光照在三块碎布背面,透明字幽幽亮起来,一段一段连在一起,能读通了。
“今天她笑了。我希望她能天天笑。她问我为什么不敢说话。我没有回答。我写字告诉她。还有三百天。我开始害怕了。”
苏眠关掉紫光灯。她把底稿翻回正面,正面有两个人一起画完的树,树上有花,树下有根。她把底稿靠在墙根,跟地板上那堆碎片并排放着。
“这些碎片我带走。”她说,“你写的字,我全都看见了。”
江砚站在她旁边,右手从身侧抬起来,碰了一下底稿的边缘。他的指尖在画布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揣进裤兜里。
“你带去哪。”
“姑姑家。书桌抽屉。锁起来。”
“画室呢。”
苏眠站在画室中间,环顾了一圈。画架断了,推车翻了,墙根空了,窗台上只剩那袋野蔷薇种子。她看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画室你留着。”她说,“钥匙你拿着。我考完再来。”
江砚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柄上那块胶布彻底磨掉了,“502”三个字一个都认不出来了。他把钥匙放回口袋,点了一下头。
“好。考完来。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