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江砚的爆发」
消息是周一早自习传开的。苏眠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的校服裤腿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蓝色颜料,膝盖位置有一块深色的渍。她走到座位坐下,翻开课本。旁边江砚的椅子空着,桌角保温杯没拧开,书包也没挂。
第一节课下课,周潇潇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经过苏眠座位的时候停了一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苏眠裤腿上的颜料渍,笑了一声:“哟,画画画到裤子上去了?你那破画室还在啊?”
苏眠翻了一页课本,没理她。
周潇潇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听说你那画室被人砸了?真的假的?谁干的啊,这么缺德。”她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笑。
苏眠把课本合上。她站起来,比周潇潇矮半个头,但站直了之后视线是平的。她看着周潇潇,声音不大,但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你知道谁干的。”
周潇潇的笑容僵了一拍。她后退了半步,又站稳了:“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你有证据吗?”
苏眠没接话。她从课桌桌肚里摸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周六早上她到画室的时候拍的,门板被踹凹,锁被撬,地上全是碎画布。她把屏幕转过去对着周潇潇:“门上有鞋印。四十码。你的鞋。”
周潇潇的脸白了一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色的运动鞋,四十码,鞋底纹路是波浪形的。她往后退了一步,把脚往后缩了一下。
“学校里穿四十码鞋的人多了。你凭什么说是我。”
“我没说是你。”苏眠把手机收回去,“我只是让你看照片。”
周潇潇哼了一声,转身要走。她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奶茶杯捏在手里,杯壁被攥出了一个凹痕。她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奶茶往桌上一搁,掏出手机低头刷。
后门被人推开了。江砚走进来,步子比平时快。他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像是从外面跑进来的。他站在教室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苏眠身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周潇潇身上。
他朝周潇潇走过去了。
教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江砚走到周潇潇桌子前面,站定。周潇潇抬头看他,手里的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还亮着。她笑了一下:“干嘛?你也来问我?”
江砚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整间教室都听得见,因为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他的声音在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深处硬推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画室是你砸的。”
周潇潇的笑容挂不住了。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截,刮着地面响了一声:“你胡说什么?你有什么证据?”
“上周六下午两点。你从画室出来的时候,梧桐树底下有监控。老居民楼单元门口有一个摄像头,对着巷子口。你进去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四十七,出来的时候是两点零九分。你背了一个帆布包,进去的时候是空的,出来的时候鼓着。”
周潇潇的脸彻底白了。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尖起来:“监控?你怎么有监控?那是老居民楼,哪来的摄像头——”
“对面小卖部装的。防偷的。”江砚的声音还在抖,但没断,“老板是我邻居。我周六晚上去调了录像。你砸了四幅画,撬了一把锁,踹了一扇门。你拍了照,发给了教务处。你以为查违规占用就能把苏眠赶走。你没想过画本身。”
全班鸦雀无声。有人手机掉在地上也没捡。周潇潇站在那里,手攥着桌沿,指节泛白。她张嘴,声音在发颤:“你凭什么替她出头?你算什么东西?三年了你屁都没放一个,现在跳出来装好人——”
“你砸的是画室。”江砚打断她。他的声音忽然不抖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还是你毁不掉的那点良知?”
周潇潇整个人僵住了。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最后停在一种灰败的颜色上。她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自己的椅子,踉跄了一下扶住桌角。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只是瞪着江砚,嘴唇在抖。
江砚站在她桌子前面,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攥成拳头。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整个后背都在抖,但站得很直,一步没退。他的嘴唇抿着,下颌绷着,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
教室后门口,苏眠站在门框旁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那里的。她看着江砚的背影,看着他发抖的肩膀,看着他攥紧的右手,看着他站得笔直但整个人都在颤的轮廓。她的眼眶红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一滴接一滴,砸在校服领口上。她没有擦,也没有出声。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从前门走进来,看见教室里的气氛不对,扫了一圈:“怎么了?都回座位上去。”周潇潇坐下了,低着头,把奶茶推到桌角。江砚转过身,走回自己座位。他经过苏眠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偏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红着,眼眶里有一层水光,但没掉下来。
苏眠站在后门口,眼泪还在往下掉。江砚看了她一秒,然后走回座位坐下,翻开课本。他的手还在抖,翻页的时候纸角被他捏皱了。他把手放在桌面上,用力按平。
苏眠走回座位,坐下。她从笔袋里抽出一张纸巾,在桌子底下递过去。江砚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擦。他把纸巾攥成了一个很小的团,塞进校服口袋。
班主任开始讲课。黑板上粉笔字一行一行往上爬。苏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低头翻开课本,在扉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推到江砚那边。他低头看了一眼。
“你说话了。”
江砚拿起笔,在她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说了。”
苏眠又写:“全班都听见了。”
江砚写:“嗯。”
苏眠写:“你抖了。”
江砚停了一拍,写:“没抖。”
苏眠把课本拿回来,在“没抖”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旁边画了一朵花,五片花瓣,全开着。她把课本推到桌角,不再写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潇潇从后门溜出去了,没跟任何人说话。班主任把她叫去了办公室,走的时候她的背影缩着,跟平时不一样。教室里的人陆续散了,有几个经过苏眠桌子的时候停了一步,想说什么又走了。
苏眠坐在座位上没动。江砚也没动。两个人并排坐着,桌子中间那三厘米的缝隙跟平时一样宽。窗外的银杏树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两个人的课桌上,把那条缝隙照成了一条很细的亮线。
苏眠偏头看他。他的右手还搁在桌面上,手指松开了,掌心里那张纸巾被他攥成了团,但没扔。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碰了一拍,收回去了。
“江砚。”
“嗯。”
“你今天说了很多话。”
“嗯。”
“以后还能说吗。”
江砚偏头看她。他的眼睛还红着,但瞳孔很黑,映着窗外照进来的光。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想说的时候就说。说不出来的时候,还写。”
苏眠点了点头。她把课本翻回扉页,那行“你说话了”底下,她又加了一行小字:“今天全班都听见了。”她把课本合上,放回桌肚里。窗外风很大,把光秃秃的枝桠吹得嘎吱响。
江砚把掌心那个纸团展开,上面什么字都没有,但被他攥出了很深的褶。他把纸团叠好,放进口袋里,跟那几张旧纸条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