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彦俊连忙摸出手机回拨向阳的号码,听筒里却传来一道陌生的女声,软乎乎的,带着点护士特有的温和:“喂,你好?”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向阳早上出来锻炼没带手机,定是借了旁人的。也来不及细问,他疾声追问:“你是哪个医院?”
电话那头的护士清晰地回话:“第三人民医院!急救科!”
“收到!”何彦俊挂了电话,拍了拍大勇的肩膀,“加速!”
摩托车的轰鸣声更烈,在车流里穿梭如飞,比汽车还快,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第三人民医院门口,大勇吼了一声,让他下车,说自己回去还有事,跟着又骑车飞跑了。
此时的急救科里,叶赛飞的狂犬病疫苗已经打完,小腿上的伤口消了毒,缝了针,裹上了厚厚的纱布,崴了的右脚也被医生用冰袋敷着,固定了简易的护具,身边除了向阳,还多了个气喘吁吁的小希。
小希本还在睡梦中,昨晚熬夜帮叶赛飞整理资料,困得昏天黑地。清晨的宁静被向阳那中气十足的喊声撕破——这些天跟着音乐老师练发声,向阳早就摸透了科学发音的门道,一嗓子喊出去,半个小区都能听见。
“叶赛飞被狗咬了——”
那声喊像惊雷似的炸在耳边,小希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胡乱套上衣服就往楼下冲。可等他跑到楼下,哪里还有向阳和叶赛飞的影子。他急得团团转,抓着门岗大爷的胳膊追问,才知道两人往第三人民医院去了,一路狂奔赶了过来。
何彦俊冲进急救室的时候,正撞见小希抓着医生问东问西。他脸一沉,上去就劈头盖脸训了一顿:“你是死人呐?你家主子被狗咬了,你都不知道?”
小希被训得缩了缩脖子,惊魂未定地看向叶赛飞,声音发颤:“咬、咬得厉害吗?要不要叫救护车?”
“叫救护车干嘛?”何彦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救护车是把人送过来的,难不成还能送回去?”
“那、那我喊出租车?”小希嗫嚅着。
“喊什么出租车!”何彦俊哼了一声,撸起袖子就蹲下身,冲叶赛飞扬了扬下巴,“上来,我背你回去。这么点路,千把米,走着都能到。”
“不麻烦何哥了,”叶赛飞连忙摆手,笑着看向一旁的向阳,“本来就是葵花背我来的。”
“还想——她背回去?”何彦俊差点脱口喊出“少爷”,连忙把话头拐了个弯,打趣道:“人家都是英雄救美,你们这倒好,美女救狗熊,还是个被狗咬的狗熊。”
向阳的脸“唰”地红了,急忙摆手解释:“是他为了救我,为了保护我才被咬的!”
小希闻言,立刻瞪向叶赛飞,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你说你!在二楼练太极拳,怎么还跑下去打狗啊?”
叶赛飞闻言,无奈地笑了笑,轻描淡写地揭过自己的狼狈:“我哪是跑下去的,是从二楼跳下去的,这才把脚崴了。”
“都怪我!”向阳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责,“我那个时候太胆怯了,只会喊救命……是我给飞飞哥招来的麻烦,带来的这场无妄之灾。”
“行了行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小希翻了个白眼,嘴上数落着,眼里却瞟向何彦俊,仿佛狗是他带来的。
何彦俊看着叶赛飞手上蹭破的皮,又瞅了瞅他裹着纱布的腿脚,一本正经地说:“飞飞,你这可是见义勇为啊!我回头就报告总监,必须给你颁个奖!”
这话半真半假,逗得叶赛飞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摆了摆手,故作严肃道:“别小题大做了,多大点事儿,是我自己太莽撞了。”
向阳却当了真,连连点头:“真的是见义勇为!我真的感激不尽!”
“可是你为了背我,把腰闪了——”叶赛飞转头看向向阳,眼里盛着笑意,含情脉脉的,语气带着点戏谑:“我们扯平了。”
何彦俊瞧着叶赛飞这副模样,再看看向阳红透的耳根,只当是叶赛飞在跟这个“小姑娘”献殷勤、抛媚眼,没好气地打断两人,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背,“别卖惨,上来!废话,走回去再说。还磨蹭什么。”
叶赛飞也不推辞,伸手搭住他的肩膀,轻轻伏了上去。何彦俊站起身,颠了颠,忍不住嘀咕:“哎哟,轻得跟捆稻草似的。”
小希在一旁看着,个头矮小的他实在没力气背人,只能对着何彦俊竖起大拇指,满脸赞许:“小老弟,你这也是见义勇为啊!”
何彦俊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脚步却没停,稳稳地背着叶赛飞往医院外走,嘴里还不忘念叨:“什么见义勇为,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你帮不上忙,我不得帮你点?”
夜色漫进何彦俊的卧室时,他正对着一份经纪人资格证的备考资料皱眉头。手机铃声突然炸响,屏幕上跳动的“甜椒”三个字,让他瞬间眉开眼笑。
“喂,我的小宝贝儿,这时候打电话,是想我了?”何彦俊的声音带着点痞气的温柔,手指无意识地在桌角敲着节拍。
电话那头的田春兰,声音甜得像裹了蜜,尾音都在雀跃:“彦俊!我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现在是个小富妹啦!”
何彦俊故作夸张地“嚯”了一声:“哦?这是出门捡着金元宝了,还是天上掉珍珠玛瑙砸你头上了?我们家小甜椒这是要起飞啊?”
“才不是捡的!”田春兰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得意,“我姐说我要去京城发展,得备启动资金,就把家里能动的现金分了!我一下子分到十几万呢!”
十几万。
何彦俊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京城寸土寸金,这点钱别说买房,怕是租套像样的两居室,付完押金和半年房租就见底了。可他哪舍得泼她冷水,当即拔高了声调,语气里的羡慕都快溢出来了:“我的乖乖!十几万!这可不是小数目啊!我的妹啊,别人都叫小富婆,你这就是实打实的小富婆啊!”
“呸呸呸!”田春兰的声音带着娇嗔,“我才二十出头,哪里就成婆了?我又没有儿媳妇,又不是老婆婆,我还是个甜妹子呢!”
“是是,我说错了,该打嘴!”何彦俊笑着讨饶,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像,“我们家春兰是聪明漂亮又有钱的小甜妹,独一无二的那种!这么厉害,会不会嫌弃我这个穷光蛋助理啊?”
“哼,还好意思说!”田春兰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委屈巴巴的味道,“都是我主动给你打电话,你主动给我打的时候,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你现在跟着向阳哥进了娱乐公司,天天见大场面,会不会嫌我乡下人土里土气,看不起我了?”
何彦俊的心瞬间软成一摊水,放柔了声音哄她:“瞎说什么呢?我巴不得天天跟你打电话,可我这不是忙着嘛。一边要帮着向阳哥找资料,一边要啃那本经纪人的书,还得抽空去训练基地练身手,就盼着早点能独当一面,好给你哥当专属经纪人呢。”
“我晓得,我放心。”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认真:“你那十几万,可得好好存着,别乱花。京城的花销大得很,这点钱看着多,其实不经折腾。少安毋躁,等我有钱了才能安顿你。”
“等你有钱还要等黄牛上树,我哥还没出道呢。”
“所以我现在就要争取当经纪人,你哥有演出了,我们才有收益。”
“我知道啦!”田春兰乖乖地应着,声音里又透出几分雀跃,“那你在那边累不累啊?有没有人欺负你和我哥?”
“放心,有你男人在,谁也别想欺负我们!”何彦俊拍着胸脯保证,语气里满是自信,“我凭着聪明的脑袋瓜,还有这三寸不烂之舌,还有铜背铁腰胳膊,不仅能护着你哥,还能帮他拉业务、找资源。等我攒够了人脉,咱们就在京城扎根,到时候你当老板娘,我当金牌经纪人,吃香的喝辣的!”
两人又絮絮叨叨地腻歪了好久,从家里的鸡鸭说到京城的霓虹,从姐姐田青荷的干练说到向阳哥的女装趣事,连彼此晚饭吃了什么都要掰扯半天。直到手机屏幕亮起低电量警告,田春兰才恋恋不舍地叮嘱他早点休息。
“晚安,我的小富妹。”何彦俊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晚安,我的穷光蛋助理。”田春兰的笑声像风铃,清脆又甜软。
挂了电话,何彦俊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他低头瞥了一眼桌上的备考资料,眼神充满希望。
早点考下证,早点帮向阳哥站稳脚跟,早点把他的小甜椒接到身边来。何彦俊伸了个懒腰,躺到床上,心里的那点迷茫和焦虑,早就被这通甜滋滋的电话冲得烟消云散。
睡个好觉,明天又是干劲满满的一天。
翌日格外暖和,向杰(田大壮)揣着沉甸甸的账本,却没先去那些老赖家。他绕了个远路,先拐进山庄的后厨,把连夜煮好的腊肉、腊鱼打包妥当,又往竹篮里码满了水灵的青菜、脆生生的萝卜,还有葱绿葱绿的茼蒿,这些都是姚红梅从前最爱吃的。
开车进城,又到最大的服装市场,指尖抚过羽绒服柔软的面料,他想起姚红梅畏寒,往年一到冬天,手脚总是冰的。他挑了件最厚实的米白色款,又选了一条羊毛裤、一双加绒的棉鞋,尺码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哪怕过了二十多年,也绝不会错。
拎着大包小包走到花医生家楼下时,日头正好爬到三楼阳台的位置。向阳的心猛地一跳,脚步也顿住了。他看见姚红梅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身上裹着一件驼色的棉衣,头发松松地挽着,侧脸的轮廓被阳光镀上一层暖金,比记忆里柔和了许多。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躲进了路边的树丛里,又觉得不够,干脆蹲在了垃圾桶后面。这个姿势狼狈又滑稽,可他顾不上了。他的目光黏在姚红梅身上,像被磁石吸住,挪不开分毫。
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指尖纤细,肤色依旧白皙。他想起初恋的时候,他总爱握着这双手,在田埂上散步,在油灯下缝补。那时候的她,笑起来眼角会弯成月牙,喊他的名字时,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扯了结婚证之后,他的双手多少次捧着的细嫩白皙的脸蛋红的唇吻不够,好不容易盼到结婚,两双手,恨不得实实地牵在一起……
那无妄之灾,敲碎的玻璃窗是张开獠牙的恐龙嘴巴,像一把把钝刀,把他的脸划得千疮百孔,也把他们的缘分割得支离破碎。
向阳的喉咙发紧,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他多想喊一声她的名字,多想冲上去抱住她,告诉她这些年他有多想念。可他不能。他现在是“田大壮”,是脸上带着狰狞疤痕的山庄老板,不是那个能让她笑、能护她周全的年轻司机了。
他只能蹲在阴影里,贪婪地看着她。看着她微微侧头,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看着阳光落在她发间,染出几缕不易察觉的银丝。
楼上的姚红梅,其实早就瞥见了楼下的身影。
那道身影佝偻着,身形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样。哪怕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哪怕他的脸被口罩和帽子遮了大半,她也认得。
是他。
她的心跳骤然失序,像擂鼓般撞着胸腔。指尖微微颤抖,差点碰翻了手边的茶杯。她多想站起身,冲到阳台边,喊他的名字。可她不能。20多年来,在外人面前,是冯老板后来的妻子,在冯家里,是冯家老男人养的金丝雀,在陆家的老两口看来,是植物人女儿的陪护,是他们外宿的保姆,是他们女婿的床伴……
后来知道了丈夫没有死,他一定把自己当成一个背信弃义的、贪图荣华富贵的、守不住寂寞的下贱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