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六十六章·布
明时,松江府。棉比粮贵。一匹布换一石米。种棉的人,穿不上棉。
男人叫周老六。租了五亩地,三亩种棉,两亩种粮。种棉要伺候。天不亮就去捉虫,一棵一棵翻叶子。棉桃开裂时,手要轻,慢了,雨一来,全烂。他女人也下地,腰上系个兜,把摘下的棉花往兜里塞。日头毒,脸晒得黑亮。她不擦汗,手上全是棉絮,一擦就糊。
收了棉花,不能留。官家有定额,织户要交布。老六家不是织户,可棉得卖给织户。织户压价,压得凶。他蹲在门槛上,跟人谈。谈了半天,多给了三文。他拿着铜板,不笑,也不骂。
他女人把棉纺成线。纺车是祖上传的,轴是梨木的,磨得发亮。她坐上去,右手摇轮,左手牵线。线从指缝里出来,细,匀。她常常纺到半夜。灯油不够,就着灶火的余光。灶里没柴了,光就没了。她也不停,手在黑暗里自己走。
布是给自己织的。可织出来,先交官。剩下的,才能自己穿。交官的那几匹,织得密,匀。自己穿的,线粗,有疙瘩。孩子问,为什么不给我们织好的。她说,好的换粮,粮换命。命比脸重要。
有一年,棉价跌了。官家不收,织户也不收。棉花堆在院里,白花花的,像一座小山。老六蹲在棉堆旁,抽旱烟。烟灰落在棉花上,白里一点黑。他女人出来,蹲下,抓了一把棉。她说,这棉,烧了可惜。他说,不烧,也没人要。她说,那就留着。他问,留着做什么。她说,纺线,织布,自己穿。他问,穿不完呢。她说,存着,给孩子。他看着那堆棉,半天,说,行。
那天晚上,她把纺车搬出来。月光下,她摇轮,线从指缝里出来。老六坐在门槛上,看。没说话。孩子在屋里睡着了,呼吸声轻。
第二年春天,棉花还堆着。她织了十几匹。家里每个人都有了新衣裳。老六穿上新衣那天,在院里站了很久。他摸了摸袖子,布厚,线密。他说,这才是布。他女人说,本来就是。他说,以前是官家的。她说,现在是自己的。
后来,官家又来收。老六把布藏在炕洞里。官差翻了半天,没找着。走的时候,他女人端了两碗水出去。官差喝了,走了。老六从炕洞里把布拿出来。他女人说,留着穿。他说,穿不完。她说,慢慢穿。
那布,后来真的没交。老六一家穿了好几年。最旧的那匹,最后做了抹布。抹布擦桌子,擦灶台,擦孩子嘴边的饭粒。越擦越薄,最后化在水里。他女人看着那点碎布,说,这布,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