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六十七章·铁
清时,山东有铁匠铺。铺子不大,靠墙一座炉,炉边两个砧。一个尖尾的,做热活;一个平脸的,修冷活。地上堆着铁料,墙角搁着水桶,桶里泡着淬火用的水,水面浮一层灰。
男人姓马,祖上三代打铁。到了他这儿,只剩他一个人抡大锤。他女人拉风箱。两人一早开炉,天黑封火。铁匠这行,讲究“打铁先打铁,打人先打人”。他自己就是铁。一身筋骨,是锤出来的。
打镰刀那天,天刚亮。他先把铁料塞进炉膛,风箱一拉,火苗蹿起来。他看着火色,不看铁。铁在火里变了色,从暗红到橙红,再到亮黄。他喊一声“起”,他女人把风箱一停。他拿钳子夹出铁料,往砧上一放,锤就下去了。小锤先走,定位置。大锤跟上,砸实。锤声是“叮当、叮当”,像雨点打在铁皮上。他打镰刀,一打就是几十把。每一把,刃口厚薄,他都用手试。虎口蹭在刃上,只蹭一下,就知道成不成。
有一回,官家来订兵器的。要的是腰刀。量多,工期短。他一听就摇头。他女人拉他袖子,他没理。他跟官差说:“我打农具,不打刀。”官差说:“不打也得打。”他说:“打镰刀的手,打不了刀。”官差骂他,他不接。他女人把他拉到灶后,小声说:“你手真打不了?”他说:“能打。可打出来害人。”她没再问。后来官差走了。他丢了这单活。家里少了一笔进项。他没抱怨,只把炉火封了,坐在门槛上抽烟。
他女人也没说话。她把厨房里的米缸盖子掀开,看了看,又盖上。晚上煮粥,米比平时少。他没吭声,喝了两碗。放下碗,说:“明天去邻村接活。”她说:“好。”他说:“你跟我一块儿去。”她说:“好。”
第二天,他们拉着小车去邻村。他挑着砧和锤,她背着风箱和铁料。路不好走,车轱辘陷进泥里。他推,她拉。两人都出了一身汗。到了邻村,先给村长打一把锄头。村长看他手粗,又看他的砧旧,说:“你这砧,跟了你半辈子了吧。”他说:“是我爹传下来的。”村长说:“打得好,我给你多介绍几家。”他没笑,点了点头。
那天打完锄头,天黑了。他们在村长家借宿。睡的是草棚,底下铺干草。他女人蜷着,靠着他。他说:“手疼。”她把他手拉过来,就着月光看。虎口裂了,指节肿了。她拿自己的头巾,撕了一条,给他缠上。他说:“不用。”她说:“明天还抡锤。”他没再说话。她缠完,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两人都没动。外头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她小声说:“你手打不了刀,真话?”他说:“真话。”她说:“那就不打。”他说:“嗯。”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手搭上去,搁在她腰上。草棚里冷。两个人挤着,慢慢就不冷了。
后来他们在邻村待了半个月,打了几十件农具。走的时候,村长给了粮,还多送了两块腊肉。他把腊肉挂在车把上,一路晃。他女人看着,问:“今天回去,吃什么?”他说:“腊肉。”她说:“留着。”他说:“不留。今晚就吃。”她笑了。他推着车,她拉着绳,往家走。路还是那条路,车辙比来时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