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六十八章·井
清时,河北旱。一村打一眼井。井不是自家打的,是全村的。打井要凑钱,凑粮,凑人。谁家出多少,谁家出工几日,拿竹签记着。井没出水前,谁都怕白挖。可谁也不敢不挖。没井,就得去十里外挑水。
男人姓赵。家里三亩旱地,一头驴。打井那年,他女人刚生完孩子,月子里没水喝,他就套驴,去邻村拉水。驴累得走不动,他把水卸下来,自己背。一背就是半里路,肩膀磨出血,汗浸着,疼。他把水倒进缸里,女人舀一瓢,先喂孩子,再自己抿一口。
井打在东头刘家的地里。刘家愿意让地,条件是不出钱,也不出工。村里有人不服,说:“地是你的,水浇的也是你的?”刘家说:“地是地,水是水。水归全村。”这话说得漂亮,可打井的钱还是没摊到刘家头上。赵家人多,摊了两份。他女人说:“凭什么?”他说:“挖出水来,大家吃。”
井挖到三丈深,没水。挖到四丈,出了泥,没水。挖到五丈,铁钎打下去,带着湿气上来。众人凑过去看,泥是黑的,黏。打井的师傅说:“快了。”第七天,水出来了。先是渗,后来涌。一股一股往外冒,浑,黄,带着泥。有人伸手去接,接完就喝。喝完说:“甜。”赵也喝了一口。不是甜,是凉,带着土腥。他喝完,把碗递给他女人。她接过去,没喝,先给孩子喂了一口。
晚上,全村点起火把,围在井边。有人把自家的鸡杀了,炖一锅汤。赵没喝汤。他蹲在井边,看水。水在火光里晃,亮,浑。他想起他爹说过,以前村里也有一口井,后来干了。他爹说,井干了,人就散了。他看着这口新井,心里踏实了一截。
可井刚出水,刘家就来人了。说要按地收水。井在他地里,他要收份子。村里人不干。刘家说:“地是我的,水是从我地里出来的。”吵了三天。最后,村里出了个主意:井归全村,刘家不交份子,但可以不出工。往后挑水,刘家排在最前头。赵没吭声。他女人说:“这公平?”他说:“公平不公平,水是一样的。”
那年冬天,井水没断。第二年春天,也没断。第三年,村里又来了几户新人家,也想用井。刘家说要加人,就加份子。新人家愿意出,赵家也愿意。只有赵他女人说:“凭啥让新来的占便宜?”赵说:“井是活的。”她没听懂。他说:“井是活的,不是咱家挖的,是村挖的。谁来,谁添柴,火就旺。人散了,火就灭了。”
她没再问。后来,井水越来越少。打井的师傅说,水脉走了。有人提议再挖一口。赵说:“再挖,也是全村挖。”他女人这回没反对。她把家里最后一只鸡抱出来,说:“炖了吧,给挖井的人吃。”
井打了好几年。赵家的孩子也大了,会挑水了。他挑着桶,走在那条挑水的路上。路是全村人踩出来的,土是实的,水是满的。桶在肩上晃,水在桶里晃,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他停下来,喘口气。路那头是他爹在喊:“快点。”他应了一声,又挑起桶。水在桶里晃,没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