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六十九章·桥
清时,皖南有河。河不宽,可一到汛期就涨,把村子隔成两半。东头有田,西头有市集。没桥的时候,人绕二十里,或者等水退。有一年,水退得晚,东头的粮没运出去,烂在仓里。西头的盐也进不来,几家断盐,人没劲,走路打晃。
男人姓陈,是个石匠。他常年在外给人修坟、凿碑,手上功夫硬。这年他回来,看见村里人因为没桥吃苦,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出来时,他拿了一张草纸,上边画着几道。他女人不识字,问:“画的啥?”他说:“桥。”
他要造桥。村长说:“没钱。”他说:“不要钱,出工就行。”村长说:“出工也没粮。”他说:“各家凑。”他女人说:“我家先出。”她把家里半袋谷子背到祠堂。别人家也跟着,三升两升,凑了十几袋。
他选了河窄的地方,水浅,石头多。先清底,把河底的淤泥和碎石扒开,露出硬岩。人下去,水没到腰。天冷,脚冻得没知觉。他女人在岸上烧热水,一桶一桶递下去。男人蹲在水里,拿钎子凿岩。手震裂了,缠着布继续凿。布湿透了,血渗出来,把水染红一小片,又被冲走。
打桥基用了两个月。石头是从后山采的。没有炸药,就用火烧。柴堆在石头上,烧到石头滚烫,再泼冷水,石头自己裂。裂下来的石块,人背、驴驮、绳拉。他女人也背,一次背两块,压在肩上,压得脖子缩进去。她不说累,只晚上躺下时,翻来覆去。他问:“压伤了?”她说:“没事。”
桥面是用石板铺的。石板要平,要合缝。他把每块石头都用手摸,摸到有凸起,就凿掉。合缝的地方,塞的是石灰加糯米浆。这是老法子,结实。他蹲在桥上,一块一块塞。风大,吹得眼睛流泪。他拿袖子一擦,接着塞。
桥快合拢时,出事了。一块主石放下去,偏了半寸。他趴下去看,发现底下的基石有一道细缝,是之前没看出来的。他让人把石头吊起来,重来。旁人说:“半寸,看不出来。”他说:“水看得出来。”他重凿了一块基石,重新放。多花了三天。
桥通那天,没人放炮,也没人剪彩。他第一个走上去。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来。走到中间,他停了一下,脚跺了跺。石板稳。他女人跟在他后头,手里端着一碗水。他接过来,喝了。她说:“成了。”他说:“成了。”
后来,桥头立了块碑,刻着捐粮人的名字。碑上没刻他。有人说,应该刻上陈石匠。他说:“桥在就行。”他女人说:“你不刻,我也不刻。”他说:“你刻啥?”她说:“我刻你。”他说:“我不用刻。”她说:“那我就刻在心上。”
很多年后,桥旧了,栏杆缺了一块。村里修,换了一根新栏杆。陈石匠死了。他女人还活着,天天从桥上过。她走桥的时候,总是靠右边走。右边是当年她递水给他的那边。有人问她为什么。她说:“那边水凉。”别人听不懂。她也不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