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七十章·纸
清时，皖南有纸坊。纸坊在溪边，因为造纸要水。坊里十几口池子，池里泡着构树皮、竹子、麻头。水是山溪引来的，凉。
男人姓吴，祖上三代造纸。他八岁就跟着爹泡料，十二岁上帘抄纸，十六岁能掌帘。到如今三十七，腰已经弯了。纸坊里最重的活是泡料。树皮、竹子沤在石灰水里，沤到发软，捞出来，用脚踩。踩料是在石槽里踩，一脚一脚，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滑。他女人也踩。夫妻俩一人一个石槽，面对面。脚上全是裂口，石灰水浸进去，火辣辣。踩一天，晚上脱鞋，皮和袜子粘在一起，得慢慢撕。
抄纸是最精细的活。竹帘细，密得像布。他双手端着帘，往浆池里一沉，再平平提起来。水从帘缝漏下去，纸浆留在帘上，薄薄一层。厚薄全靠手劲。他这一手，练了二十年。他女人在旁边递浆、接帘、码纸。两人一个眼神，什么都有了。
纸要晒。晒纸的女人们把湿纸一张张揭起来，贴在火墙上。火墙是砖砌的，里头烧火，外头贴纸。墙热，纸一贴就干。揭纸要快，慢了就破。他女人揭纸，手背上全是烫出来的疤。疤叠着疤，像树皮。
那一年，官里要修县志。要纸。县上的书办来，在坊里转了一圈，说，要最好的纸，两百刀。一刀一百张。老吴算了算，说：“做不了。”书办问为什么。他说：“好纸要慢工，两百刀，得三个月。我一个月出五十刀，是平常。”书办说：“那就三个月，我等着。”
老吴一家接了这活。三个月里，他和他女人每天天不亮就进坊，天黑透了才出来。中午吃在坊里，两碗糙米饭，一碟咸菜，几口凉水。他女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他没瘦，但背更弯了。抄纸的时候，他的手没以前稳，有一批纸薄了。书办来验，挑出十几张，说：“这不行。”老吴不说话。他把自己关在坊里，把那些纸全捞回去，重抄。他女人不劝。她在外头把浆料重新泡上，添了新的树皮，多泡了两天。
交纸那天，书办翻了翻，说：“好。”给了粮。老吴把粮背回家，往地上一搁。他女人蹲下来，看那些粮，说：“累死了。”他说：“嗯。”她说：“以后还接这种活不？”他说：“接。”她说：“为什么？”他说：“纸能留下来。”
他女人没听懂。他说：“咱这纸，写的县志。几百年后，还有人看。谁写的，没人知道。纸还在。”她看着那些粮，说：“那咱的名字呢？”他说：“名字写上去，也就那么回事。纸在，人就还在。”
后来，县志刻了。用的就是老吴家的纸。书上没有他的名字。可那纸一翻，手感软，韧，不脆。有人问这纸哪儿来的。书办说：“山里一个老纸匠，姓吴。”就这些。
老吴死了以后，纸坊还在。他女人带着儿子接着做。儿子年轻，手脚快，可抄纸的手感不如爹。他妈说：“不急，慢慢来。”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揭一张纸。纸揭起来，薄，匀，透着光。她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放下去。外头溪水还流着。磨坊的水轮转到天黑，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