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七十一章·染
清时，江南有染坊。染坊的墙是蓝的，地是蓝的，连空气也泛着蓝。染匠的手，一年四季都是蓝的。指甲缝里塞着靛蓝，洗不掉。洗到皮都脱了，底下还是蓝。这蓝，是靛蓝膏子。是蓝草沤出来的。一层草，一层石灰，沤到发黑发烂，捞出来，就成了膏。
男人姓方。十六岁进染坊当学徒。师父姓周，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十句话。刚进坊，师父让他泡手。滚水里泡，泡到手上皮全烫熟了，一层层撕下来。撕了半年，手皮厚了，再去摸染缸，才不怕烫。这手，是染匠的本钱。指尖、虎口、掌心，全要试过。一模一样的蓝，深浅差一点，就废了。
染坊最大的活是染青布。青布是给乡下人做衣裳的。一匹布进缸，一匹布出缸。缸是砖砌的，两米深，缸下烧火。水热，手伸进去捞布，烫。男人捞布，手在水里涮一下，再提，再甩。甩完，搭在竹竿上。竹竿一排排，蓝布在风里飘。风吹过来，一股酸味，是靛蓝发出来的。不臭，但呛。
他女人也染布。染的是蓝印花布。先在布上刻版，刻出花纹，再上浆。浆是石灰加黄豆粉，调成糊。糊刮上去，留下花纹，再进染缸。染完了，刮浆。刮浆的刀是铁做的，钝，刮起来沙沙响。她刮得细，花纹清，不糊。她刮完一匹布，手上全是黄豆粉。孩子跑过来，她拿手在孩子鼻子上刮一下，孩子笑。
染坊最怕是赶货。官里来人，要染一批官布。工期紧，布量大。方家两口子连着干了七天七夜。孩子没人管，锁在屋里。第七天，布染完了，晾上去。他女人去看孩子。孩子蹲在墙角，睡着了，脸上挂着泪。她蹲下去，把孩子抱起来。孩子醒了，喊了一声妈。她说，妈在。声音哑了。
那批官布交上去，没退回来。坊里的日子又过下去。蓝的布，蓝的手，蓝的天。方家两口子一直染到老。男人手背上的皮，换了一茬又一茬。换到后来，手不褪色了。蓝渗进肉里，洗不掉。
他临死前，把手举起来看。手是蓝的。他说，这辈子，我就染了蓝。他女人说，还染了日子。他说，对，蓝日子。她说，蓝就蓝吧，一样过。他笑了一下，手放下来。
后来，方家女人一个人撑着染坊，带儿子。儿子接手那年，靛蓝进口了。便宜，色稳，不用沤。染坊的缸空了一半。村里人开始穿洋布，蓝印花布越来越少。方家染坊撑了几年，关了。
方家女人没走。她把剩下的靛蓝膏子放在墙角，干了，硬了。她没扔。每年春天，她拿出来闻一闻。闻完了，放回去。有一天，有人来看，说要收老染坊的方子。她没给。那人说，没用了吧。她说，有用。那人问，怎么用。她指了指墙角的染缸，又指了指自己的手。她说，我活着，它就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