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七十二章·糖
清时,岭南有糖寮。甘蔗熟时,寮里日夜冒烟。糖是苦力活。砍蔗、榨汁、熬糖,哪一个都能把人熬干。
男人姓黄。十七岁进糖寮,熬到四十岁,没离开过。蔗汁在锅里滚,一锅一锅赶。火不能停,停了糖就焦。他站在锅前,手拿长勺,一勺一勺搅。热气扑在脸上,跟蒸笼似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滴进锅里。他不管。糖里有汗,不是稀奇事。煮糖这行,最怕的是手抖。手一抖,糖的成色就变了。他练了二十多年,手稳。再热,再烫,手都不颤。
他女人也在寮里,管收蔗。收蔗看糖分,靠眼,靠手,靠牙。砍下来的蔗,她一根一根看,太老的不收,太嫩的不收。有一年来了批新蔗,甜,水分大,她看了半日,收了一半,退了一半。管事问她为什么。她说:“这蔗熬不出好糖。”管事不信,熬了一锅,果然。后来管事让她掌收蔗。她一掌就是十年。
糖寮最忙是冬春两季。蔗一熟,寮里连轴转,人换班,锅不歇。男人和她常常三五天见不到面。一个在灶前,一个在场头。夜里偶尔碰上,就是在灶边打一照面。她说一句“手怎么了”,他说一句“烫了一下”。她拿自己的汗巾给他包上。包完就走。不多说。两口子的话,都攒到蔗季结束再说。
有一年蔗季,她怀了孩子。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还站在场头。男人劝她歇。她说:“收了这批再歇。”收了,又来一批。收完整个蔗季,她肚子已经很大了。那天晚上,她躺在寮里,肚子疼。男人不在。他在灶前,正赶最后一锅糖。有人来喊他,他停了一下,看锅。锅里的糖刚到火候,差一把火就成。他犹豫了一下。就这一下,她生了。生了个男孩。母子平安。他赶到的时候,孩子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
他蹲下去,看孩子。她看他。他说:“糖成了。”她说:“我知道。”他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你来了,就是成了。”他没说话。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他伸手,接过去。孩子轻,软,热。他抱着,不敢动。
后来,孩子长大了,也进了糖寮。男人老了,手开始抖。他不再掌勺,改成看火。火色要匀,他看火的时候,一站就是半天。他女人也没走,还在场头收蔗。两人都快六十了,还是那股劲。有人劝他们歇。她说:“歇了,糖就不甜了。”
那年冬天,蔗季结束后,男人病了。病中,他老说梦话。说的都是糖。他说:“翻一下,翻一下。”她就在旁边,把他手握住。他手还在动,像搅锅。她没叫醒他。就这么握着。天亮,他醒了,看见她。他说:“你还在。”她说:“我还在。”他说:“糖呢。”她说:“糖在。”他笑了。眼睛又闭下去。
他走那天,糖寮没停工。灶里火还在烧。她站在锅前,拿长勺搅了一下。这锅糖,是那年蔗季最后一批。她搅完,看一眼锅里的糖,红得透亮。她对旁边的儿子说:“你爹看的火。”儿子没听懂。她又说:“这一锅,是你爹的火。”
后来,儿子接手糖寮。她没走。每年蔗季,她还是站在场头收蔗。收完了,就坐在寮边看火。她从来不说话。有人问她看什么。她说:“看火。”那人问:“火有什么好看的。”她说:“火在,糖就在。糖在,人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