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回到博物馆时,日头已经偏西。午后的馆区褪去了晨间的喧闹,安静得温沉。
两人一路归来,全程无言。回到馆内,各自回归岗位,无需多余交谈,今日旧馆所见的诡异疑点,彼此都心照不宣。
修复室天光柔和,落满台面。苏晚换好工作服,静坐案前,却没有开启任何修复工序。工具整齐归位,古籍静静陈列,她却无心触碰。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始终是旧图书馆窗边窥见的画面。
整齐林立的书架、摊开的册页、搁置在桌面的物件、未曾归位的木凳。一切都太完整、太从容,完全不像历经搬迁、清空、废弃的模样。更像是二十年前某个寻常工作日,有人正伏案翻阅、整理文书,骤然被打断,仓促离场,从此再也没能回去。
通篇只有寥寥数语:该地私立图书馆因运营调整正式闭馆,馆藏分批移交省内各文博机构。语气制式冰冷,流程规整,像一次再正常不过的资源整合,丝毫看不出半分局促、诡异与刻意。
唯有文末一笔轻描淡写的署名备注,藏着唯一的活人线索——提及了旧馆最后一任负责人,只留称谓:方馆长。
沈叙立刻锁定这个名字,叠加城市、行业关键词二次检索。有效信息寥寥无几,最终只有一条十年前的老旧论坛残帖浮出水面。帖子无人问津,早已沉寂多年,层底零星留言里有人随口提及:闭馆后方馆长离开小城,辗转邻市,曾在当地文化机构短暂任职。
内容零碎、无凭无据,看似随口闲谈,却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沈叙将页面存档,逐条摘录有效信息,静静沉淀线索。
暮色渐浓,馆内光线缓缓转暗。
傍晚时分,苏晚的手机亮起消息。
沈叙的字句干净凝练,没有多余铺垫,只递出核心线索:找到一个人,旧馆最后一任方馆长。闭馆后离开小城,曾在邻市文化机构工作。
苏晚垂眸看着屏幕,指尖轻轻停在页面上。
她没有追问细节,没有催促进度,只淡淡回了一句:能找到联系方式吗。
对方回复很快,只有两字:在试。
修复室重归安静。
苏晚静坐桌前,没有继续检索,也没有翻看典籍。她静静存着这条线索,安心等候进展。
长久的相处与搭档,早已让她摸清沈叙的行事节奏。旁人无从下手的尘封旧迹,他总能耐心从细碎边角中逐一深挖、落地。
僵持许久的谜团,正稳稳向前挪动着步调。
夜色彻底落下。馆内工作人员陆续离岗,整栋大楼愈发安静。
沈叙依旧留在办公室,反复比对旧帖信息、筛查老旧备案、翻找早年机构留存的公示底档。层层排除、逐一核对后,他终于锁定一串老旧座机号码,与十年前论坛留言里隐晦提及的联系方式完全吻合。
号码陈旧,段号古老,早已不在常用通讯序列里,大概率早已作废。
他没有抱太大期待,依旧拨号。
嘟声数响,电话意外接通。
听筒那头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人声,语速缓慢,带着常年寡言少语的疏离,语气警惕又审慎:“哪位?”
沈叙语气平稳,避开所有敏感疑点,不提及手抄本的异常、不提及旧馆封存的隐秘,只给出最稳妥、最诚恳的说辞。
“我想咨询一些关于方馆长的旧事。”
听筒里陷入漫长的沉默。安静得几乎让人以为线路中断。
良久,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试探与戒备:“你是谁?”
沈叙没有隐瞒身份,也没有夸大缘由,字句清晰,分寸得体。
“我是一本旧书现在的经手人。这本书,和当年的方馆长有关。”
又是一阵沉默。
对方似乎在权衡、在回忆、在甄别这句平淡话语背后的来意。数秒后,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岁月沉淀的疲惫与无奈。
“人还在。只是不方便见人。”
沈叙没有追问缘由。陈年旧事自带枷锁,过多探寻只会打破当下的松动,他只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他只平静开口,给出最大限度的体谅与笃定:“我们只问几个问题,不打扰太久。”
听筒那头安静了数息。
最终,那句僵持的沉默松了口。
“地址,我发短信给你。”
办公室只剩屏幕微光与室内寂静。沈叙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漆黑的手机屏幕,短信尚未送达,页面空空荡荡。
电话应声挂断。
但他心底清楚,他和苏晚一同停滞的追查,终于有了落地的出口。
被封存二十年的旧事,终于要慢慢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