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七十三章·豆腐
清时,镇上豆腐坊。天不亮就得起。磨豆、滤浆、煮浆、点卤、压板。一环扣一环,哪环慢了,豆腐就老,或者嫩得不成块。
男人姓孙。他磨豆,他女人点卤。两口子干了二十年。镇上人叫他“豆腐孙”。豆腐坊在巷口,两间门面。前头卖豆腐,后头做豆腐。天热的时候,豆腥味能飘半条街。
磨豆是力气活。石磨重,推起来胳膊酸。豆要泡一夜,泡到手指一捻就烂。磨的时候不能急,一勺豆一勺水,磨出来的浆才细。他推磨,一圈一圈,脚步不紧不慢。石磨吱呀响,像在打瞌睡。他女人在旁边添豆,添水。两人不说话。磨到半缸,他换手。手心里全是泡,泡破了,磨得生疼。他换个手势,接着推。
滤浆是细活。豆浆从磨里出来,得用布滤。布是细麻布,四角吊在木架上。他把豆浆倒进去,摇。浆从布缝里渗下去,豆渣留在布里。摇到后面,布越来越沉。他女人上手,两人一起摇。摇完,豆渣包起来,拿石头压。压出来的浆,才不浪费。
煮浆是最要小心的。豆浆煮开了会假沸。看着滚了,其实没熟。得再煮。他蹲在灶前,看着锅。锅里的豆浆从白变黄,从稀变稠。他拿勺子舀一勺,吹一下,尝。尝完,喊一声“成了”。他女人就把卤水拿来。
点卤是豆腐坊的命门。卤水多了,豆腐老,苦。少了,豆腐不成形,稀。他女人点卤,手腕悬着,一滴滴往下滴。边滴边搅。豆浆慢慢起了絮,像云。絮越来越多,结成块。她放下卤水,盖上锅盖。等。等豆腐脑凝住。这个“等”,靠鼻子闻,靠手摸锅壁的温度。她闻了二十年,一闻就知道。
有一年,黄豆涨价。镇上的豆腐坊倒了几家。孙家的豆腐也涨了价。有人嫌贵,跑去别处买。别处的豆腐便宜,可买回来一吃,是掺了米粉的。那些人又回来了。孙家没说话,照旧卖。豆腐一块一块切,方正。来买的人说:“还是你家的实在。”他说:“豆子不骗人。”
那年冬天,他女人病了。病来如山倒。她躺了半个月,下不了床。点卤的活没人接。他试着点,点了三锅,废了三锅。豆腐要么太老,要么不成块。他把废的豆腐自己吃。吃了三天,吃得直反胃。第四天,他把卤水拿到床边。她说:“你自己点。”他说:“点不好。”她说:“你看着我。”他看着她。她躺在床上,手还比划。他就按她比划的来。手抖,点下去。豆浆起了絮,结块。虽然不如她点的匀,可成了。
他把豆腐端到她跟前。她伸出手指,按了按。说:“老了。”他说:“明天再试。”她说:“嗯。”第二天,他又点了一锅。比前一天好。第三天,再好一点。他女人躺在床上,看着他点。她不再比划了,只是看。看到第七天,她说:“好了。”他端过去。她按了按,笑了。他说:“你教的。”她说:“我没教。你自己练的。”
她的病慢慢好了。能下床了,第一件事是去灶间。她往灶前一站,手摸锅壁,闻了闻。她说:“火大了。”他说:“你不在,火难烧。”她说:“我在了。”她接过勺子。两口子又站到一处。
后来,有人问孙家豆腐为什么好。他女人说:“豆好,水好。”那人说:“还有呢?”她说:“手熟。”那人说:“还有呢?”她想了想,说:“有个人陪着磨豆子,陪着点卤。豆腐不孤单。”
那人没听懂。她也没再解释。第二天,天还没亮,磨又响了。石磨吱呀吱呀,像在说梦话。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白的,稠的,热的。两口子站在磨边,一个推,一个添。天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豆浆上,白得发亮。外头巷子里有人走过,听见磨响,说了一句:“豆腐孙家,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