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还在响,一浪接一浪,像夏天打雷后不停歇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耳膜上。云啾啾坐在高台中央,屁股底下垫着大哥用冰蚕丝铺的软垫,手里那把光粉已经被她搓得差不多散了,指缝间只剩些细碎亮渣,风一吹就飘走一点。
她没再往嘴里塞拇指,可小脸还是红扑扑的,耳朵尖都透亮。刚才那么多人喊她名字,七彩蝶还撒了一脑袋星星,哥哥们也都看着她笑——她其实挺高兴的,就是……有点撑不住。
人太多了,话也太多。
她悄悄把身子往后缩了缩,后背轻轻靠上云寒霄的臂弯。大哥站着没动,但衣服是软的,体温也是暖的,她蹭了下,觉得踏实了些。
云雷动还在咧嘴笑,手举得老高,一边鼓掌一边吼:“再来一遍!我妹值得三轮掌声!”
云风辞抬手扇了扇风,把一片沾在鼻尖的花瓣吹走,笑骂:“你闭嘴还能多活几年。”
云火烈仰头看天,眼里亮晶晶的,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又迅速低头假装整理袖口。
云光离抱着手臂站得远些,嘴上说着“吵死了”,可脚底生了根,一步没挪。
云土衍蹲在台阶边,不动声色把地上一块碎石踢开,免得谁不小心绊倒。
云衡站在侧后方,结界还维持着一层薄薄的波动,把那些嗡嗡的议论声滤得轻了些,不扎耳朵。
就在这时候,人群前头动了。
那位白胡子长老拄着拐杖,慢慢走上主阶。他脚步很稳,袍角扫过石缝里的小草也没停下。走到阶下站定,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掌声渐渐弱了。
不是戛然而止,而是像风吹熄蜡烛那样,一点点暗下去。人们屏住呼吸,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云啾啾察觉到气氛变了,原本松下来的一口气又提起来。她没抬头,只是手指悄悄动了动,摸到了云寒霄腰侧的衣料,轻轻扯了一下。
云寒霄低眼看了她一眼。
她仰起脸,眼睛睁得圆圆的,没说话,可意思很清楚:他要说什么?
白胡子长老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家主。”
全场静。
“啾啾小姐今日所为,诸位有目共睹。她与灵兽亲和,令七色共鸣,天地为之动容。此等灵性,非寻常孩童可比。她带来的不只是祥瑞之兆,更是世家多年未有的齐心之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几位长老。
左边那位立刻接话:“确是如此。她能让土熊献泥饼、火狐拼笑脸、光鹿点额印——这哪是驯服,分明是认主!万年未见,岂能无名?”
右边的老者也上前半步:“七世家共尊一位象征,正可凝聚人心。封号之事,宜早不宜迟。若再拖延,反失庄重。”
一人开口,两人附和,三人成势。
“封号”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刚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开。
云啾啾的小脸一下子皱了起来,眉头拧成个小疙瘩。她听不懂那么多词,可“封号”这两个音节她熟——上次他们也说了这个,后来七哥站出来,说她不需要。
她不想被“封”。
她就想做小啾啾。
她不喜欢别人给她安个名字,戴个帽子,让她站得高高的,不能跑不能跳,还得乖乖听话。她喜欢现在这样,躲在大哥怀里,二哥逗她笑,三哥偷偷给她耳边吹风,四哥捏泥人,五哥烧小糖,六哥讲怪故事,七哥把她藏进看不见的空间里躲清静。
她越想越急,手指攥紧了云寒霄的衣角,指节都有点发白。
云寒霄感觉到她的小动作。他没看长老,只低头看了眼妹妹揪着他衣服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替她抚平褶皱,又忍住了。
他没说话。
就这么站着,像一座雪峰,沉默,冷峻,却挡在所有人面前。
云雷动嘴巴张了半截,眼看就要吼出“不行”,结果云风辞指尖一缕风轻轻点在他肩头,力道不大,却让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云土衍不动声色往前移了半步,刚好挡住从斜角投来的视线。他个子不算高,可站得稳,像块石头,没人能轻易绕过去。
云火烈拳头握紧了,掌心隐隐泛红,热气顺着指缝冒出来,又被他强行压住。他咬了下后槽牙,眼神扫向长老群,像在警告:别逼我发火。
云光离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人听见:“你们倒是热闹,封来封去,当她是块匾?”
他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远处旗杆顶上飘着的一角布,可眼角余光一直锁着云啾啾。
云衡站在最后,结界微漾,像水波一样轻轻推开了那些议论声。他没动表情,可眼神沉了下来,像在计算什么——空间坐标?声波频率?还是下一步怎么拦?
长老们还在等回应。
白胡子长老又开口了,语气更缓了些:“家主,我们并非要夺她自由,只是想正其位、彰其德。一个名分,不碍她玩耍,不拘她性情,反倒能让天下人知——她是谁的妹妹,又是谁都要敬的姑娘。”
他说得诚恳,甚至带了点祈请的意思。
可云啾啾听不懂这些弯弯绕。
她只知道,他们在说她,讨论她,决定她——可没人问她愿不愿意。
她的小嘴抿成一条线,眼睛湿漉漉的,像要下雨。她没哭,可鼻子已经有点发酸,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把脸埋进云寒霄的衣服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那些长老。
他们穿着一样的长袍,花白胡子,说话慢悠悠的,看起来慈祥。可她就是不舒服。
她又伸手,这次不是扯衣角,而是轻轻拍了下云寒霄的下巴,像在求他:你说句话啊。
云寒霄终于有了反应。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让云啾啾心里稍微松了点。她知道,大哥在。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几位长老,依旧没说话。
可那股气势,像冰层下的暗流,沉而不发,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长老们互相对视,没人再开口。
风轻轻吹过广场,卷起几片花瓣,在空中打了几个转,落进云啾啾脚边的小水洼里。
她盯着那片漂着的花瓣,脚趾头在小靴子里悄悄蜷了一下。
全场安静。
哥哥们站着没动,像七棵树,围成一圈,把她护在中间。
长老们站在阶下,等着一句话。
云啾啾缩在大哥的影子里,手指还抓着那片衣角,皱巴巴的,像她此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