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七十四章·炭
清时,陕北有炭窑。窑在山里,离村十几里。烧炭的人住在山上,住的是土窑,窑洞挨着炭窑。男人姓贺,烧了半辈子炭。炭窑是祖上传的,埋在土里,像一口倒扣的锅。窑里码着木头,一排一排,码得紧。码好了,封土。土是从山上刨的,黄,黏,掺了草筋。封好了,点火。火在窑里闷烧,不见明火,只冒烟。烟从窑顶的孔里渗出来,细细的,一圈一圈往上绕。白天看烟色,晚上看烟孔。烟色白,火太旺;烟色青,正好;烟色黑,火快灭了。贺老把式看烟看了四十年。他说,烟是炭的魂。
烧一窑炭,得七天到十天。这十天里,人不能离开。吃饭在窑边,睡觉也在窑边。他女人也在,管送水、送饭、扒灰。扒灰是扒窑孔里积的灰。灰堵了,火就闷死。她拿铁钩子扒,灰掉下来,热腾腾的,扑在脸上。她眯着眼,扒完,脸上一层黑。回去洗,洗不掉。毛孔里进了灰,搓出来是黑的。
炭出窑的时候,最怕的是封不严。封不严,炭就烧尽了,只剩白灰。有一回,贺老把式封窑,封到一半,听见窑里有响动。他趴下去听,是木头开裂的声。他喊他女人,快加水。水浇上去,土封严。过了两日,开窑,炭是好的。他蹲在窑口,看着那些黑亮的炭,说,这回没白烧。
卖了炭,换粮。粮不多。贺老把式背炭下山。炭装在麻袋里,压在背上。走山路,脚底踩的是碎石。他走一步,炭在袋里挤一下。到镇上,炭行收炭。炭行掌柜的拿炭在手里看,看炭断面的纹路。纹路细密的,是好炭。掌柜的给他粮,还多给了一把盐。他把盐揣怀里,往家走。路上饿了,掏出一块干饼,就着凉水吃。
他女人在山上等他。饭做好了,是一锅糊糊,里面放了点野菜。她坐在窑口,望着山路。望见他回来,站起来。他放下炭袋,洗了手。两人坐下吃饭。他说,掌柜的多给了盐。她说,留着。他说,今晚就用。她把盐撒进锅里,搅了搅。两人喝糊糊。外头风大,吹得窑顶的土簌簌往下落。她拿手去接那土,土落在掌心里,细,干,像炭灰。
后来,贺老把式老了,背不动炭了。他儿子接了他的窑。他儿子年轻,手快,烟看得不如爹准。有一窑,烟色看偏了,烧过了。炭出窑,一碰就碎。他站在窑口,不说话。贺老把式坐在窑边,看儿子。他说,看烟,别光用眼。他儿子问,那用什么。他说,用身子。你站在窑边,窑热不热,风往哪边吹,烟是顺还是逆,身子都知道。他儿子没听懂。他站起来,走到窑边,把手掌贴在窑壁上。他说,你摸。他儿子也摸。他说,烫不烫。儿子说,烫。他说,多少。儿子说,很烫。他说,对。记住了。下次,烟色不到,手知道。
那年冬天,贺老把式没熬过去。他死在窑边。那天他还在看火。他说,这窑炭,成色好。说完,就倒了。他女人把他埋在山坡上,坟头朝着炭窑。她一个人又烧了三年炭。三年后,她也老了。炭窑停了。儿子要卖炭窑。她说,不卖。儿子说,没人烧了。她说,我烧。她烧了最后一窑。开窑那天,她拿炭在手里看。炭是黑的,沉的,亮。她看了很久,把炭放在窑口。她说,这炭,给你爹。然后她下山了。炭窑留在山上。风一吹,窑口的炭滚下来,滚到坡底。坡底是野草,草是青的。炭是黑的。黑的滚进青的里,一会儿就找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