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七十五章·磨
清时,山溪边有磨坊。磨坊是木头的,底下架着水轮,溪水从高处冲下来,水轮转,磨盘就转。磨的是麦子、玉米、豆子。方圆十里,只有这一座磨坊。磨坊主姓石,人叫“石磨”。他这辈子,就是一台磨。
磨坊的活没有歇的时候。春磨麦,夏磨豆,秋磨玉米,冬天磨高粱。石磨和他女人住在磨坊边的小屋里。小屋也架在水上,夜里能听见水轮“吱呀吱呀”转。他女人说,这声音像有人唱歌,唱得不好听,但唱了一辈子,没了还睡不着。石磨说,那是磨在说话。他女人问,磨说什么?他说,磨说,日子还长。
磨坊的规矩是:来磨粮的,磨完,粮自己带走,磨费按斤收。没粮的,用麸子抵。石磨有一个木匣,里头装着木牌。每磨一家的粮,刻一道。年底算账,谁欠多少,一清二楚。他不识字。他女人会写。他女人在本子上画道道。一道是十斤。她画了一辈子。
磨盘分上下扇。下扇固定,上扇转。两扇磨盘的牙口要对得准。松了,磨出来的面粗;紧了,磨盘发热,面糊。石磨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磨盘前,用手摸牙口。摸完,拿小锤轻轻敲两下。这是他和磨之间的暗号。他女人说,你敲,磨听得见。他说,敲了它就听话。
有一年,溪水小了,水轮转不动。石磨把磨坊底下的水渠重新掏了一遍。他女人递工具,他趴在渠里,一把泥一把泥往外掏。指甲缝塞满黑泥,脚泡得发白。掏了两天,水大了,磨盘又转起来。他蹲在磨盘边,听了半日。水轮声一起一落,磨盘跟着转。他笑了。他女人说,你像听孩子哭。他说,比孩子金贵。磨一停,全村都饿。
那年秋天,他女人病了。来磨粮的人,他一个人招呼。量粮、刻牌、收磨费、装袋。活儿多了一倍,他一个人干。磨盘还在转,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自己摸牙口,自己敲,自己加水。磨出来的面,粗了。来磨粮的人没说,可他看得出来。他把面重新倒回去,再磨一遍。还是粗。他蹲在磨盘边,听。水轮声不对。他趴下去看,水轮上缠了一根麻绳,转得不匀。他把绳解了,水轮声顺了。磨出来的面,细了。他站在磨前,说,你不在,绳缠了,我都不知道。磨没说话。水轮转着,吱呀,吱呀。
他女人的病慢慢好起来了。能下地那天,她走到磨盘边。手摸牙口,敲了两下。石磨听见了,从屋里出来。他女人说,你敲错了。他说,哪儿错。她敲了三下。他说,我记得是两下。她说,两下是松,三下是紧。他说,水轮修好了,不松。她说,那你敲两下。他敲了两下。她笑了,说,对了。两个人站在磨盘边,水轮声在底下响。她说,这磨,还是听你的。他说,听咱俩的。
后来,石磨也老了。牙齿掉了,说话漏风。他女人还是记牌,还是画道道。磨坊还是转。有人劝他们歇。石磨说,磨歇了,人就懒了。人懒了,日子就不走了。他女人说,你走不动了,磨也走不动。他说,磨走不动,我推。他真推。他推磨盘。他女人在旁边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死在一个冬天。那天雪大,溪水冻了一半。他坐在磨盘边,手摸牙口。摸着摸着,手落下来。他女人把他埋在磨坊后头。坟头对着水轮。她说,你听,磨还在转。水轮吱呀吱呀,像有人唱歌。她坐在磨坊里,一个人。水轮转,磨盘转。她翻他的旧账本,上头全是道道。一道,十斤。一道,十斤。密密麻麻,像磨牙。她合上本子,闭上眼。磨还在转。她小声说,你敲两下,我敲三下。磨没应。可水轮声一高一低,像两个人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