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洼里的影子晃得不厉害了,云啾啾低头看了眼,里面有个浅金卷毛的小人儿,眼睛圆圆的,嘴抿着,像在想事儿。
她还坐在大哥胳膊弯里,手搭在他袖口上,指尖蹭到一点冰蚕丝的凉。她没动,可眼睛悄悄转了一圈,从七哥看到二哥,再扫过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他们都没走,也没说话,但一个个站得比石柱还稳。
七哥的手指头还在微微发亮,是刚才布结界的余光。二哥头发梢还炸着,一缕一缕冒细小的电火花,噼啪、噼啪,听着有点吵,可她知道他不是生气,是他还绷着。三哥扇子收起来了,背在身后,脚边有股风绕来绕去,一圈又一圈,没停。四哥蹲着没动,膝盖顶着地,手撑在泥面上,掌心底下,一团土正慢慢鼓起来。五哥张着手臂,像是随时要扑过来抱她,笑咧咧的,虎牙露着。六哥脸偏着,看天上看云看旗杆尖儿,可她看见他脚下那片光,一直跟着她影子走。
她喉咙动了一下。
她不想让长老们难过,可她也不想变成“小姐”。她也不是不懂,封号是好事,大人们都喜欢。可她昨晚梦到自己穿着长长的裙子,站在高高的台子上,哥哥们都看不见了,风也吹不到她脸上,她喊“大哥”“二哥”,没人答应。
她不喜欢那个梦。
她不想站那么高。
她想跑,想跳,想把泥巴抹在七哥鞋上,想偷偷舔五哥手心的火糖,想揪二哥炸毛的头发玩。她想困了就倒在大哥肩上睡,想哭了就往三哥风里钻,想笑了就追着光鹿满地滚。
她就想做啾啾。
不是什么圣女,不是什么命定之人。她就是啾啾,是哥哥们的小啾啾。
她忽然扭了下身子,小屁股在大哥手臂上蹭了蹭,然后两只手一撑,跐溜一下滑了下来。脚踩地的时候,“啪”一声,小靴子踩碎了一片花瓣。
所有人都愣了。
大哥的手还悬在半空,衣袖垂下来,空了一截。
她没回头,直接转身,小短手往后一伸,准确抓住了云衡的手。
七哥低头看她,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她仰起脸,眼睛亮亮的,嘴巴鼓了鼓,像是要把话嚼碎了再吐出来。
“七哥。”她声音不大,奶声奶气的,可字一个一个往外蹦,“啾啾真的,真的只想做普通小女孩。”
她顿了顿,脸颊鼓起来,像在认真想词儿。
“和哥哥们在一起,快快乐乐的。”她说,“不要封号,好不好?”
说完,她没躲,也没低头,反而站直了点,小米牙露出来,酒窝浅浅的,手还紧紧抓着七哥的手指头。
全场静。
云雷动第一个反应过来,咧嘴一笑,头顶那撮炸毛“滋”地一下软了,电光熄得干干净净。他伸手揉了把云啾啾的卷毛,顺带捏了下她耳朵:“早该说了!谁敢给你封号,我先劈了他祠堂!”
云风辞没说话,折扇往背后一别,脚边那阵风绕着云啾啾脚踝转了三圈,轻轻托了下她的裙角,又散了。他笑了笑,嗓音轻快:“我们家啾啾,本来就是最普通的——普通地招人疼。”
云土衍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怕吓到谁。他摊开手掌,泥团已经成型了——是一只小兔子,耳朵竖着,圆滚滚的,肚皮上还印着个小爪印。他往前一步,蹲下,把泥兔放进云啾啾空着的那只手里。
云啾啾低头一看,乐了:“泥巴兔!”
云火烈立刻张开双臂,原地蹦了一下:“我就说嘛!我妹就是要当普通小女孩!普普通通地全世界最可爱!”他笑得见牙不见眼,眼角都弯出小褶子,“谁敢说不?我烧他鞋底!”
云光离还是偏着头,嘴一撇:“封号?封个屁。她连‘云’字都写歪成蚯蚓,封什么圣女,封个幼儿园园长还差不多。”
他说完,终于转过脸,目光落在云啾啾身上。两人对视一秒,他迅速移开眼,可脚下一动,一道小小的光斑跳上云啾啾鞋面,拼出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看见了,咯咯笑出声。
云寒霄一直没动。
他站在原地,外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袖口空荡荡的。
他垂着眼,看着妹妹小小的背影——她站着,手牵七哥,另一只手抱着泥兔,肩膀挺得笔直。
他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手,解下外袍一角,轻轻覆在她肩上。
动作很轻,像雪落在草尖上。
他没说话,只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带什么情绪,可云啾啾感觉到,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松了。
云衡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仰着脸,眼睛亮得像刚落下的星星,酒窝浅浅的,嘴角翘着,手还抓着他手指头,不肯放。
他忽然弯了眼角。
“好。”他回握她的小手,声音轻,却稳,“不要封号。”
“啾啾就做啾啾。”
风停了。
花瓣不再乱飞,一片一片,轻轻落在地上。
远处钟楼没响,可地面缝隙里,不知什么时候钻出几朵小白花,怯生生地开着。
云雷动把手插进兜里,笑嘻嘻地揉她脑袋:“以后谁问你叫啥,你就说——”
“我叫啾啾!”她抢答,声音脆生生的,“我是大哥的小累赘,是二哥的小麻烦,是三哥的小尾巴,是四哥的小泥点,是五哥的小甜虫,是六哥的小影子,是七哥的小坐标!”
她一口气说完,脸都憋红了,可笑得特别大声。
云风辞噗嗤笑出声:“这算什么称号?”
“重要的称号!”她挺胸,“比封号重要一万倍!”
云火烈张开双臂作环抱状:“那你也是我的小太阳!”
“我的小暖炉!”云土衍低声说。
“我的……”云光离卡了一下,最后别扭地哼了声,“我的麻烦精。”
可他说完,脚边光斑一闪,又拼了个笑脸,比刚才的大。
云衡没再说话,只是掌心温热,一直握着她的小手。
云啾啾站在中间,肩上有大哥的外袍,怀里有四哥的泥兔,脚边有六哥的光笑脸,头顶有五哥的火光晕,耳边是三哥的柔风,手里是七哥的温度,后脑勺时不时被二哥揉一把。
她没动。
她不想走。
这儿就是她的家。
她仰头看了看天。
云开了。
阳光洒下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眯起眼,笑了一下。
小米牙,小酒窝,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