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屋檐,云啾啾还坐在小坡上,手抱着泥兔子,脚趾头在草尖蹭来蹭去。她没动,眼睛盯着那艘半吊子的灵舟,像怕一眨眼它就飞了似的。
工坊那边已经响起来了。
“木料到位!”二哥的声音炸得比雷还快,肩上扛着一根黑中带紫的长木,劈啪带电地砸进支架坑里。三哥跟在后头,扇子一甩,风卷着碎枝叶哗啦散开,哼了声:“你轻点,震得我耳朵疼。”
“你还嫌我重?”二哥瞪眼,“这可是我俩跑断腿才刨出来的千年雷纹木!你知不知道后山那片林子邪门得很,树根底下全是雷脉残流?要不是我感应准,早被电成炭条了!”
三哥摇扇子不紧不慢:“所以我说你头发天天炸着,也不全是脾气问题。”
五哥从炉口探出脑袋,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哎哟行了行了,别吵了!这木头能撑住七脉水道吗?我这凤凰火核可烧得旺,要是船底漏了,咱们还没出发就得集体泡汤!”
四哥蹲在底座旁,手指按进土层,眉头微皱:“结构要改。原图纸的承重点偏前,现在加了雷纹木主梁,根基得往后移三寸。”他顿了顿,捏起一小块灵土搓了搓,“还得掺锻火灰,不然遇高温会裂。”
六哥站在分析台前,指尖划过空中浮出的光斑图,嘴一撇:“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已经把新防御阵列嵌进去了——光净层叠在土基第三层,每隔七寸设一个净化节点,能抗浊气侵蚀。”他抬眼,“但这么一改,冰系护盾的结印顺序全乱了。”
话音落,所有人都朝左舷看去。
大哥站在那里,指尖凝着一层薄霜,正沿着船体边缘缓缓移动。他没说话,只是眉心轻轻一跳。
云啾啾看得清楚,悄悄把泥兔子搂紧了些。
“结印重排。”大哥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工坊都静了一瞬,“明日辰时前完成。”
“啊?”五哥张嘴,“你昨晚不是说今早就能封甲?”
“材料变了,防护也得变。”大哥抬手,一片冰晶在掌心旋转,“雷纹木导能强,但冷缩反应滞后半息,若不调整结印节奏,穿云时容易崩裂。”
二哥挠头:“那……我这边雷网布设是不是也得跟着调?”
“嗯。”大哥点头,“你负责右翼导流阵,延迟半拍接入主脉。”
“我靠!”二哥差点跳起来,“我练了三天才卡准那个节奏!”
“那就再练。”大哥淡淡一句,转身继续走线。
云啾啾抿了抿嘴,慢慢从坡上滑下来,小步蹭到工坊门口。她想进去,可刚抬脚,五哥就扭头看见她,立刻伸手拦:“哎哎哎,别进来啊啾啾,这儿正忙着呢,零件满天飞,砸着你咋办?”
她站住,小手垂下,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风系小靴,轻轻蹭了蹭地面。
六哥瞥她一眼,又低头看光斑图,嘀咕:“你碰一下可能全亮了,上次你摸了测试仪,整个阵列自启,害我重调半天。”
她没吭声,只是抱着兔子,慢慢退到门口的小石凳上坐下。
阳光斜斜照过来,暖乎乎的。
她仰头看了看哥哥们的背影,一个都没回头。他们都在忙,说话快得像打雷,工具撞得叮当响,图纸来回传,连七哥都不见人影了。
她低头抠了抠泥兔子的耳朵,忽然哼起歌来。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词儿也是自己编的:
“小鸟飞,风儿吹,哥哥造船带我追——
炉火红,冰花白,雷纹木头咔咔摆——
土墩墩,光闪闪,啾啾坐在石阶上看——”
她越唱越顺,两只脚晃来晃去,脚踝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奇怪的是,她一唱歌,工坊里的声音好像……慢了一点。
三哥扇子一顿,侧耳听了听,嘴角翘了下,没说话,手里的风丝却变得格外柔和,轻轻拂过船面,扫走了积尘。
四哥捏土的动作稳了,原本有点急的手指,忽然找到了节奏,一块新塑的灵土基座“啪”地一声严丝合缝地嵌进底槽。
五哥探头往炉心看了一眼,惊喜大叫:“温度稳了!稳了!这火从来没这么听话过!”
六哥盯着光斑图,愣了两秒:“防御阵列自动校准了?谁动的?”
没人应。
他们都下意识看了眼门口。
云啾啾还在唱,声音清清脆脆的,像雨点落在铜碗上。
“风铃挂,灯儿亮,五哥别把船烧光——”
五哥一听,立刻跳脚:“喂!这句不能留!删掉!”
大家都笑了,连大哥的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
七哥这才出现,从空间结界里钻出来,手里托着个巴掌大的东西。他走到云啾啾身边,轻轻放在她膝盖上。
是个微型灵舟模型,木纹清晰,船身还带着冰霜、雷光、风丝的痕迹,连烟囱口都冒着一缕小小的幻火。
“送你。”他说,“你守在这儿,就是帮我们最大的忙。”
云啾啾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心翼翼捧起模型,左看右看,咧嘴笑出小米牙:“谢谢七哥!”
“别摔。”七哥轻敲她脑门,“摔了可不重做。”
她用力点头,把模型抱进怀里,跟泥兔子并排放好,然后又抬头看灵舟,小声许愿:“快点好起来吧,我想和哥哥们一起去看看花海。”
太阳慢慢爬高。
到了下午,工坊外的空地几乎成了临时仓库。雷纹木堆在一旁,冰蚕丝卷轴摊开在架子上,土胚块垒成小墙,火炉二十四小时不熄,光斑图在空中不断刷新。
云啾啾一直坐在石凳上,有时递个水壶,有时帮忙捡掉落的小零件——虽然每次都被轻轻推开。
但她不走。
饿了就啃一口点心,困了就靠着柱子眯一会儿,醒来第一件事还是看灵舟。
傍晚时分,天边染上橙红,大哥忽然停下动作。
他站在左舷,指尖最后一道冰纹刚结成,却微微蹙眉。
“进度滞后一日。”他低声说,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
二哥立刻放下工具,脸色一垮:“我……我刚才雷网接驳时断了一次流,重连花了时间。”
“我的错。”四哥开口,“土基重塑多耗了半时辰。”
五哥挠头:“我炉心测温反复了三次……”
空气一下子沉了。
云啾啾听得心里一紧,悄悄爬起身,踮脚看了看整艘灵舟。它还没完工,船头缺了一角装饰,炉心舱盖也没焊死,冰甲只覆了七成。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爬上旁边的小坡,面对灵舟,双手合十,闭上眼。
“快点好起来吧。”她小声说,“我真的……真的很想去看看外面的花。”
就在这时,七个人不约而同停下了手里的事。
大哥抬眼看向她。
二哥放下工具,摸了摸炸起的发梢。
三哥收起扇子,风丝绕指一圈。
四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五哥从炉口退出来,掌心火苗静静燃烧。
六哥关掉光斑图,抬头望过去。
七哥站在高架台上,双手轻抬,空间结界缓缓收回。
他们一个接一个走向灵舟,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大哥指尖凝霜,冰甲覆上船身,发出细微的“咔”声;
二哥双掌压下,雷光如网,游走于导流槽;
三哥挥扇,柔风缠绕船体,校准每一寸弧度;
四哥蹲下,双手按地,土墙从底部升起,托住整艘船;
五哥掌心火焰喷涌,煅烧炉心,金属泛出赤红光泽;
六哥双手展开,光芒扫描船体,节点逐一亮起;
七哥悬浮半空,空间之力缓缓校准所有结构偏差。
灵舟轻轻震颤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在回应。
云啾啾睁开眼,看见阳光落在哥哥们的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围成一个圈,把灵舟护在中间。
她笑了,坐在坡上,脚趾蜷起,抱着她的泥兔子和小模型,一句话没说。
天快黑了。
风很轻。
灵舟还没起飞。
但他们都知道——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