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从操场走出来,沿着小路往前走。
天刚亮,阳光照在地上,广场边的雕塑影子很长,红毯已经铺好,从门口一直通到主席台。
这里以前是个旧货场,地上还能看到叉车压过的痕迹。
现在摆满了桌椅,整整齐齐,金属架子闪着光。
电子屏旁边放着香炉,另一边有个玉做的八卦盘。
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是龙井的味道,现场很安静,没人说话,气氛有点紧张。
秦烈站在中间,把黑色风衣脱下来搭在椅子上。
他穿着一套作战服,贴在身上,能看见肌肉的线条。
左胸口有一块烧伤的疤,黑黑的,形状不规则。
那是三年前矿洞塌方时被熔岩烫的。
那天他背着七个人逃出来,火烤皮肤的声音他到现在还记得。
这块疤不是伤,是他活下来的证明。
他没穿鞋,脚踩在地上,能感觉到地面微微震动,地下三百米的地方,仪器正在检测能量变化,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人已经到齐了。
左边是地球这边的人。
学者们穿着简单的衣服,有的戴眼镜,盯着手里的平板。
一个女物理学家在看屏幕上的数据模型,神情认真。
艺术家披着沾满颜料的外套,袖子卷起来,手腕上有道旧伤疤。
非遗传承人拄着拐杖,脸上有很多皱纹,站得笔直。
几个研究员抱着加密设备,皱着眉核对数据,看起来很紧张。
右边是修仙界来的人。
三个老者白发白须,衣服上绣着星星图案,站着不动,身上有淡淡的光。
年轻修士站在后面,有人穿道袍,腰上挂符袋。
有人穿黑衣,肩上背剑。
他们眼神警惕,四处张望,像是第一次进城,既好奇又防备。
两边隔开三米,谁也不先开口,连咳嗽都不敢大声,风吹动纸张,发出沙沙声。
过了三十秒,秦烈动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冰碴,滑进喉咙。他喝得很慢。
放下杯子,他转身面对大家,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到:“我三年前还在山里采药,靠认草药活着。
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符箓,也看不懂经络图。
我以为只要力气大就能活下去,骨头断了自己接,饿了啃树皮,只要还能喘气,就不算完。”
他停了一下,看着所有人,语气变重:“后来进了管理局,你们教我画第一道符,那线条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但它真能引动灵气,点着火。
也是这台电脑,教会我看能量流,那些跳动的数字,一开始看不懂,后来才明白,它们说的和你们讲的‘天地法则’其实是一回事。”
他说着,抬手指向身后的大屏幕。
画面分成两半。
左边是一本古书,《黄庭经》的残页,纸发黄,有些字被虫咬了。
右边是科学院的能量图谱,曲线密密麻麻,标注清楚。
两条线不一样,但在某些地方完全重合,特别是在432Hz和7.83Hz的位置,一模一样。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秦烈说。
“是我们能不能一起往前走,如果只看对方不会的,那就永远是敌人。
可如果我们看看对方有什么,日子就能好过点。
就像两个人赶路,一个带干粮,一个带水,分开走都会饿死,凑一块儿,反而能走出去。”
说完,没人回应。
一位穿灰袍的老者皱眉,胡子抖了抖,不太高兴。
他觉得这种话太粗俗,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
他捏了捏手里的拂尘,想开口反驳。
秦烈没给他机会。
他侧身让开,笑着说:“李教授,您先来。”
李教授推了推金丝眼镜,走上台。
他没拿麦克风,从怀里掏出一支毛笔,紫檀杆,狼毫尖,一看就用了很久。
他蘸墨,在纸上写下一个“和”字,字是行书,流畅自然,最后一笔拖出一点飞白。
“这是行书。”他声音温和。
“‘和’字,左边是禾,代表粮食。
右边是口,意思是人人都有饭吃,才有和平,土地养人,吃饱了,就不会打架。”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修士突然上前。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绿色玉简,上面刻着雷纹。
他指尖一点,空中出现一个篆体的“道”字,字体古老,笔画间有风雷流动,周围还起了小旋风。
“这是小篆。”他声音有点紧,但很坚定。
“‘道’就是顺其自然,春天生,夏天长,秋天收,冬天藏,万物有序,不强求,就是大道。”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笑了。笑得很真实。
台下响起掌声,不是应付,而是真心被打动。
交流开始了。
秦烈打了个响指,工作人员立刻行动,分成四个区域。
第一个区是书法和符箓对比。
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旁边放着各种符纸,红的、银的、铁的,有些还闪着微光。
地球人试着用朱砂写“平安”,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修仙的人用灵力控制笔尖,写字粗细随意,快的时候像刮风,慢的时候像流水。
有个姓赵的老先生写“福”字,歪歪扭扭,一个女修笑着递给他一支笔:“用这个,写字更有劲。”
第二个区是音乐和灵音实验。
古琴放在中间,木头温润,散发着老木头的香味。
琴师调弦,弹了几声,低沉悠远。
技术员打开机器,当琴音达到528Hz时,空中突然飘下花瓣,没有来源,慢慢落下。
有人伸手去接,花瓣碰到手就变成淡淡的光。
年轻修士拿出竹笛,吹《凤求凰》,笛声清亮,配合音响的节奏,空中出现一圈五彩光环,转个不停,很好看。
有人小声说:“原来音乐也能通神?”
第三个区是武术和导引术展示。太极拳老师演示推手,动作圆滑,借力打力,像水流绕石头。
修仙的人练吐纳,呼吸很长,身体一起一伏,像是和天地同步。
双方互相看,有人模仿,动作笨拙但认真。
一个少年修士学太极云手,手臂僵硬,大家都笑了。
他也不害羞,咧嘴一笑:“练多了就会了。”
第四个区是吃的。
桌上摆满东西,有修仙界的果子,也有地球的茶点。
紫云果晶莹剔透,吃一口甜到肚子里,暖暖的。
龙井茶清香回甘,喝完头脑清醒,连老修士都说:“这比辟谷丹还好。”
几个老人坐在一起聊天,有人说修仙伙食太素,像黑白片。
有人说地球菜多,四季都能炒进锅里。
一个女科学家尝了霞露糕,惊喜地说:“这口感,像我们实验室做的分子料理!”
角落里,还有几个人不满意。
几个保守派修士躲在暗处小声议论。
“这些凡人的东西,都是花架子。”
一人冷笑,“诗词不如剑诀,符纸不如法器,科技只是取巧,学多了心会散,根基不稳。”
这话被旁边的学者听见了,戴眼镜的男人脸色变了,拳头握紧,想站起来骂人,同事按住他肩膀,摇头:别闹。
这时,李教授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封面破旧,边角卷了。
他没争辩,翻开照片。
照片是八十年代拍的,山村小学。
煤油灯下,五个孩子挤在一张桌子前读书,脸上有灰,衣服打着补丁,但他们的眼睛特别亮,像有星光。
“那时候没电,也没有灵石。”李教授指着照片,声音平静。
“但我们相信一句话:知识能改命,一盏灯,也能照亮一条路。”
他又打开平板,播放视频:
修仙学院的学生第一次用量子终端,看到数据在屏幕上跳动成图,脸上露出孩子般的惊喜,伸手想去碰屏幕,怕它跑了。
“你们也在学我们的东西。”他语气平和。
“既然能互相学,为什么不能互相认?你们的剑诀斩妖除魔,我们的代码演算天机。
工具不同,目标一样,都是为了活得更好。”
几个修士沉默了很久。
他们看着视频里的年轻人,又低头看看手里的果子,终于有人低声说:“原来……这就是‘算力’?”
秦烈站在高处,嘴角微微扬起。
他知道,有些墙,已经开始裂了,不是一下子倒,而是一点点裂开,慢慢就会塌。
活动结束,大家陆续离开。
有人交换联系方式,有人约下次见面,有人热情邀请去家里吃红烧肉。
修仙的人拿着纪念品,U盘、蓝牙耳机、电子版《唐诗三百首》,脸上放松了,不像来时那么紧张。
秦烈走到门口,送最后一批人走。
夕阳照在他肩上,像披了层光。他看了眼手表,时间正好,17:48,一秒不差。
工作人员走来,递上一份文件:“特使,总结报告整理好了,要送去情报科吗?”
他接过,翻了翻目录,点头:“送去。十分钟后我过去。”
他走向停车场,脚步稳定。
风吹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转。
远处信号塔亮起蓝光,像是回应刚才的一切,也像新的开始。
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响了一声,在空旷广场上传得很远,震下屋檐的一粒灰尘。
他没马上走,掏出手机,屏幕亮了,柳如烟的加密消息来了。
拇指停在接听键上,一秒没动。
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波动,像海底的暗流,看不见,但存在。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歪头看他一眼,黑眼睛映出他的样子。
片刻后,扑棱翅膀,飞进黄昏,消失在夜色里。
车灯亮了,切开暮色。
引擎再次轰鸣,车子缓缓驶出。
后视镜中,文化交流中心越来越小,最后融进金色的晚霞。
而在楼顶,监控还在运行。
画面定格在最后:
李教授和年轻修士站在一起,看着屏幕上那两条重合的能量线,同时笑了。
两个世界还没融合,但已经开始说话。
这场对话,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