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还在跑呢,脚底板贴着冰面,一弹一弹的,像踩在夏天的凉席上。她刚喊完“我飞啦——”,小胳膊张得老大,头发都甩歪了,结果眼前突然一亮。
不是太阳光那种亮。
是金的,带点炸毛的边儿,一闪一闪,从冰底下冒出来的。
她刹住脚,小脚丫差点打滑,赶紧蹲下来扒着冰面看。里面好像有小蛇!但不是真的蛇,是光,金色的、扭来扭去的光,在透明的冰里钻行,一会儿分叉,一会儿合拢,走得可欢了。
“哇!”她嘴巴张成小圆圈,眼睛也瞪得圆滚滚的,“亮虫虫!”
她伸手就想去摸。
可还没碰到,那光猛地一窜,顺着冰纹嗖地冲远了,留下一道残影。她哎呀一声,屁股一坐,差点摔后脑勺,连忙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两下,追着那道光看。
这时候,冰台中央咚地一声,震了一下。
她抬头,看见二哥站那儿了。
他穿着黑色短褂,袖子卷到手肘,裤腿也卷着,脚上一双旧布鞋,看着不像来干活的,倒像刚从灶房偷吃出来。但他站得稳,两只拳头攥得死紧,关节都泛白了。他闭着眼,眉头皱着,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数数。
然后他睁眼了。
眼睛是浅褐色的,平时看着挺凶,现在却特别认真,盯着冰面,一点不乱飘。
他双拳一抬,掌心朝下。
噼啪!
一道金雷从他指缝里蹦出来,细得跟筷子似的,却不散,直直扎进冰角的一个锚点里。那一块冰立刻亮了,像被点亮的玻璃灯,金线顺着冰纹往外爬,速度比刚才还快。
“哎?”云啾啾眨眨眼,“二哥放糖精了?”
她又凑近了些,鼻尖都快贴上冰了。这回看得更清楚了——那金线不是乱跑的,它会拐弯,会绕开她刚才踩出的小脚印,还会在冰层厚的地方走慢点,在薄的地方加快,就像……就像认路一样!
她乐了,原地蹦一下:“二哥给冰洗澡澡!”
话音没落,又有三道雷弧从他拳心射出,分别刺入另外三个角。整块地基顿时嗡了一声,不大,但脚底能感觉到,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鼓。
冰里的金蛇多了起来,密密麻麻,游来游去,整个冰台像是活了过来,底下有东西在呼吸、在动。
云啾啾看得傻了。她坐下来,盘着小腿,下巴搁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那些光太好看了,比萤火虫亮,比灯笼柔和,还能钻来钻去,像在跳舞。
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自己胸口——没有发光,也没发热。她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以前只要她哭或者笑,天上就会变天或者开花,可这次啥也没发生。看来这回真是二哥一个人的本事。
她扭头看他。
二哥还在发力,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发丝根根竖起,不是全炸,就是两边太阳穴那儿翘了几缕,像通了电的小触角。他嘴里还嘀咕着:“轻点……再轻点……别碰她脚印……对,绕过去……”
她听清了,忍不住咧嘴。
原来二哥在躲她的脚印啊。
她悄悄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尖离冰面只有一寸,想抓一条最亮的金蛇。那条光刚好游到她正下方,闪了一下,像是在逗她。
她屏住气,手指一扣——
“哎哟我的小祖宗!”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搂住她腋下,直接把她提溜起来。她“哇”地叫出声,双脚腾空,手还悬在半空。
二哥单膝跪地,一手抱着她,另一手往冰面上一拍。一道更细的柔雷弹出去,轻轻撞了那条金蛇一下,把它引开了。
“你想当烤啾啾是不是?”他拧着脸,声音有点电音嗡嗡的,“这可不是你七哥做的彩虹糖豆,碰一下就得跳三天抽筋舞!”
她被他抱得紧紧的,脸贴着他肩膀,闻到一股淡淡的焦味,像是晒过头的麦秆。她嘿嘿笑,小手去揪他炸毛的发梢:“二哥怕我烫?”
“废话!”他瞪她,眼角却弯着,“上次烧你摇篮的事我还记着呢,整整三个月不敢看你睡觉。”
她一听,立马搂他脖子:“那是意外嘛!现在二哥最厉害啦!你看,光光走路都不踩我脚印!”
他愣了下,低头看冰面。果然,那些金线绕着她留下的一个个小鸟爪似的印子走,规规矩矩,没一个敢压上去。
他嘴角抽了抽,想绷住,没绷住,最后“噗”地笑了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行吧,算你懂事儿。”他捏她脸蛋一下,力道刚好让她呼出个小泡泡,“不过下次想摸,先喊我,我给你弄条听话的,让它乖乖让你掐尾巴。”
她咯咯笑,脚丫子在他怀里晃荡:“要粉的!”
“粉的没有,金的凑合!”
他把她往肩上一扛,像扛小麻袋似的,稳稳站起身。她吓得抱住他脑袋,他又骂:“坐好!别拽我头发!”
她缩手,乖乖趴着。他一手托她屁股,一手继续控雷,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向下。冰里的金线越来越密,节奏也稳了,不再是乱窜,而是形成了一圈圈的网,均匀铺开,像给冰层织了层发光的内衣。
她趴在他肩上看,下巴蹭着他发顶:“二哥,累不累?”
“不累。”他说,“这点活儿,三秒就能完,但我偏要花三分钟——慢点才不会出错。”
她听不懂三秒三分钟有啥区别,但她知道他在小心。就像他每次给她做雷系糖果,明明可以轰一下炸出来,却非要用指尖一点点搓,搓成小兔子形状,还留一丝暖电流在里面,说“这样才甜”。
她突然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说:“二哥最好了。”
他身子顿了顿,脚步也停了一下。
然后他用没托她的那只手,轻轻拍了她两下背,动作有点僵,像是不太习惯被夸。
“少拍马屁。”他小声嘟囔,“等下风系那个臭小子来了,你还不得说他最好。”
她抬起头,认真摇头:“不一样。大哥冰冰凉,三哥风风转,只有二哥,亮闪闪的。”
他一怔,抬头看她。
她坐在他肩上,浅金卷毛被阳光照得发亮,琥珀色的眼睛干净透亮,酒窝鼓着,笑得没心没肺。
他忽然觉得胸口一热,像是有道雷不是往外放,而是往里钻了。
他赶紧移开眼,咳嗽两声,重新把手掌放低,继续引导雷流。可那股热没下去,反而顺着胳膊跑到指尖,让最后一道注入的雷光多了一丝温意,轻轻缠上她脚踝处的雷纹肚兜,像盖了层看不见的小毯子。
她没察觉,还在看冰里的光:“二哥,它们什么时候睡觉?”
“等你睡了它们才敢闭眼。”他随口胡扯。
“那我不睡!我要看它们跳舞!”
“你不睡,它们也不敢睡,只能硬撑着发光,撑到打哆嗦。”
她吓一跳:“那它们会冷吗?”
“会啊,冻僵了就变成冰棍光虫。”
她急了,小手拍他肩膀:“那快让它们休息!别让它们变冰棍!”
他憋着笑:“那你得答应我,明天再来玩,它们才肯安心睡。”
她立马点头如捣蒜:“我明天一定来!还要带泥巴兔子!”
“行。”他终于松口,“收工。”
他双手缓缓收回,掌心雷光一点一点熄灭。冰里的金线也慢了下来,不再奔腾,而是聚成几条主脉,安静地伏在冰层深处,像睡着的小龙,呼吸平稳。
整块地基还在微微发亮,温度适中,既不冰人也不燥热,踩上去,能感觉到底下有东西在轻轻跳,像心跳。
他把她从肩上抱下来,放在地上。她赤脚踩上冰,咦了一声:“软软的!”
“雷流养着呢。”他活动了下手腕,“现在这块地,踩一脚,它会回你半脚劲,不会伤你脚心。”
她试着蹦了蹦,果然,脚底有种弹弹的感觉,像踩在刚蒸好的年糕上。
她开心地转圈,突然回头问他:“二哥,你能把雷变成小鸡吗?”
“不能。”他干脆利落地说。
“那小鸭?”
“也不能。”
“小猪猪?”
“想得美。”
她撇嘴,正要闹,他忽然俯身,指尖在冰面轻轻一划。一道微弱的金弧闪过,冰上竟浮现出一只简简单单的小鸡轮廓,亮了一下,慢慢沉下去,消失在深处。
“只能留个影。”他说,“真变,得等你长大教我。”
她眼睛又亮了:“那我长大教你变彩虹大象!”
“行。”他揉乱她一头卷毛,“现在,回家。”
她牵他手指,一步一跳地往冰台边缘走。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回头望那片仍在微光闪烁的地基,小声说:“晚安,亮虫虫。”
风刚好吹过,卷起几片草叶,轻轻落在冰面上。
她没看见,他站在她身后,望着那片光,轻轻说了句:“晚安,小啾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