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飘,一片一片落在云啾啾的卷毛上,凉丝丝的。她没动,仰着小脸看天,嘴巴微微张开,像在数雪花有几瓣。
脚底下的地也变了。
不是冰,也不是土,是那种软中带韧的实感,踩着踏实。风停了,花还浮在半空,叶子悬着不动,热气藏在树影底下,雪盖在地上也不化——三哥弄出来的四季,真留下来了。
她赤脚站着,脚趾头有点发红,但不冷。她低头蹭了蹭左脚,又蹭右脚,把雪从脚缝里挤出去,咯吱咯吱响。
然后她听见地面有动静。
不是声音,是感觉。脚心一震,很轻,像有人在地下轻轻敲鼓。
她蹲下来,小手按地。
咚、咚、咚。
三下,稳稳的。
接着,土裂了。
不是炸开,是慢慢拱起,像春笋冒头那样,一块块棕褐色的泥巴从地里浮出来。每一块都方方正正,边角整齐,表面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是被太阳晒透了的颜色。
她往后缩了缩屁股,眼睛瞪圆:“哎?”
一个人影走到前面,挡住了她的视线。
四哥。
他没说话,双掌贴地,手指张开,掌心压着刚冒头的那块灵壤。他的袖子挽到手肘,手腕线条硬,指节粗一点,不像三哥那么秀气,干活的手。
他又按了一下。
“咚。”
那块土就往旁边滑了一寸,正好和另一块对齐,严丝合缝。
她爬过去一点,趴在雪地上,脑袋探出来看他怎么弄。鼻尖快碰到地面,呼出的气在雪上融了个小洞。
“四哥?”她小声叫。
他没回头,只抬了下手背,意思是:别吵,看着就行。
她立马闭嘴,乖乖趴着。
土块继续往上冒,一块接一块,排成行,像搭积木似的自己拼起来。他不用拿尺子量,也不用扶,全靠手掌往下压那股劲儿,带着节奏,一下一下,跟心跳似的。
突然,最上面那层晃了晃。
她“啊”了一声,小手往前一伸,好像想去扶。
那块土歪了一下,边缘裂了条细缝,像干涸的田。
她缩回手,抿嘴。
四哥眉头动了动,没看她,而是双臂缓缓张开,从两侧往中间收拢,像要把什么抱起来。
他掌心离地三寸,开始画弧。
一圈,再一圈。
地下的土跟着动了。原本直上直下的堆叠方式变了,新冒出来的土块不再是平铺,而是螺旋上升,一层缠着一层,像藤蔓绕柱子那样盘上去。
裂缝慢慢合上了。
墙高了。
九尺高,三尺厚,弧形的墙面光滑平整,连个坑都没有。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温润的黄光,不刺眼,暖乎乎的,像晒过很久的老墙皮。
她看得呆住,慢慢站起来,赤脚踩在雪里也不觉得冷了。
她走过去,小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墙。
“哇。”她轻声说。
墙是暖的。
比她的手还暖一点,摸着像刚出炉的小饼,软软烘着掌心。她用力按下去,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小手印,五个手指头清清楚楚,连指甲盖的月牙都印出来了。
墙没塌,也没掉渣。
反而亮了一下。
那一片土黄光晕微微一闪,像回应她似的。
她咧嘴笑了,露出小米牙,又换左手按,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两个小手印并排贴着,像贴画。
“四哥你看!”她扭头喊,“我画画啦!”
他站在墙根下,离她三步远,终于直起身。
拍了拍手,袖口掸了掸灰,动作利落。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嘴角也没翘,可目光扫过她留在墙上的手印时,顿了一下。
极短的一下。
然后他才点头,嗯了一声。
她没注意,转身又去摸墙,这次换了小胳膊蹭,卷毛贴上去擦了擦,结果沾了点土屑,像戴了顶小灰帽。
她不管,继续玩。
脚边还有几块没垒上去的灵壤,孤零零浮在地面,等下一批使用。她蹲下来,捏起一块,软乎乎的,能掰动,闻着有股泥土晒太阳后的味道,干净,不臭。
“这个能吃吗?”她抬头问。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说:你说啥?
她嘿嘿笑:“开玩笑的嘛。”
把泥块放在掌心,吹了口气,假装它是小船,在手心里划来划去。
“四哥。”她忽然说,“这墙会倒吗?”
他摇头。
“永远不会?”
他想了想,点头。
“真的?”
他弯腰,捡起一块边角料,举到她面前,然后五指一握。
咔。
泥块在他手里碎成粉末,但他掌心一转,那些粉末又聚拢回来,重新捏成一块完整的土,连裂痕都没有。
她“哇”了一声,扑过来抢:“给我试试!”
他躲开,把土块放回地上,用脚轻轻推回去。
意思是:这是材料,不能玩。
她撇嘴,但没闹,乖乖站好。
风吹了下,把一片桃花瓣吹到墙上,粘住了。她伸手去够,够不着,踮脚跳了一下,还是差一点。
四哥看见了,没动,只是左手往墙上一贴。
那片花瓣就顺着墙面滑下来,落到她手心。
她乐了,攥紧花瓣,冲他晃:“谢谢四哥!”
他没应,转身走到墙的西北起点,那里是他开始的地方。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墙体根部,确认没有沉降裂缝,才彻底松手。
站直。
呼吸平稳。
任务完成。
他站在原地,没走,也没说话,就看着那堵墙,又像是透过墙看远处的山影。
她还在玩手印,左一个右一个,后来干脆把手摊开,整只小手贴上去,再猛地一拔,发出“啵”的一声,像揭膏药。
“好玩!”她自言自语。
然后她转头找四哥。
发现他站在那边,不动,也不说话。
她赤脚跑过去,雪地上留下一串小脚印,啪嗒啪嗒。
跑到他面前,仰头。
他低头。
她举起沾着泥的小手,递到他眼前:“四哥,我也给你留一个!”
他愣住。
她不由分说抓住他的手指,“啪。”“一个小泥手印,印在了四哥的手背上。”
她笑出酒窝:“现在我是四哥的人啦!”
他想抽手,又没抽。
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下她的鼻尖,动作笨拙,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她笑得更厉害,抱住他大腿:“四哥最好啦!”
他站着,任她抱着,没推开,也没弯腰抱她。但肩膀松了一点,袖口垂下的手指,悄悄蜷了蜷。
雪还在下。
花还在飘。
落叶静止。
热风藏在树后。
土墙立着,暖光流转。
她贴着他站,小手抓着他衣角,脸上的泥手印还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