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
这是第三次。
陆沉正把一份档案放进抽屉最下面。
他顺手合上黑色笔记本,塞到抽屉深处,那本子的封面有银色花纹,在灯光下一闪,好像动了一下。
这次的铃声很急,连着响了三下。外面的人似乎等不及了。
陆沉停顿了一秒,右手摸了摸右眼。
那只眼睛已经不疼了,只剩下冰凉的感觉,像有一根线从眼里连出去,通向某个地方。
他记得昨晚后颈出现过一道灰色痕迹,不是幻觉。那是“界隙”打开了。
普通人看不见,只有他能看见。
他看到一条奇怪的小路,路上飘着很多人影,有哭的,有笑的,都在无声地喊叫。
他站起来,走路很稳,地板发出轻微的声音。
整栋楼都很安静。
他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和昨天来的那个不一样。
她穿着一件旧米色外套,领子歪着,像是随手披上的,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肩上,几缕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
她眼睛红肿,布满血丝,看起来好多天没睡了,脸上还有没擦干的眼泪。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请问……这里是心安心理咨询所吗?”她的声音很小,一直在抖,像风里的蜡烛,随时会灭。
每个字都说得很费力,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陆沉侧身让她进来。
她走进来,脚步虚浮,鞋底在地上拖出一点声音,好像背着什么重东西。
她在沙发上坐下,身子前倾,背微微弯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交叠在一起。
她的手关节突出,指甲边参差不齐,像是抠过什么东西。
陆沉坐在她对面,距离刚好看清她的表情,又不会让她害怕。
他没说话,起身倒了杯温水,水流进杯子发出“咕咕”的声音。
他把杯子递给她。
她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几滴。
她没去擦,只是把杯子抱在怀里,好像这是唯一能让她感觉温暖的东西。
屋里很安静,空气很压抑。陆沉慢慢呼吸,让自己保持冷静。
他知道,这时候的沉默比问话更有用。
“我妹妹……不见了。”她终于开口,说话很快,怕自己停下来就说不出。
“已经三天了,警察说要等24小时才能立案,但我知道,她不会无缘故失踪。我在网上看到你们处理过一些特别的事。”
陆沉没惊讶,也没质疑。
他就看着她,右手食指轻轻蹭着左手拇指,一下又一下。
“你说详细点。”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却让人没法逃避。
女人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她说她妹妹叫林婉,26岁,是个自由插画师,一个人住。
三天前半夜打电话给她,语气很慌,只说“家里有人”,让她快逃,然后电话就断了。
之后手机关机,社交账号也没更新,所有联系方式都联系不上。
“我去过她家。”她的声音低下去。
“门锁是好的,屋里却特别冷,不是温度低,是那种钻进骨头里的寒意。
地上有乱七八糟的脚印,方向很乱,像是挣扎过,还有……一些黑色粉末,粘在瓷砖缝里,怎么也弄不掉。”
陆沉的右眼微微一缩。
在他的眼里,这个女人身上缠着浓浓的灰气。
这不是普通的焦虑或悲伤,而是黑乎乎的脏东西,黏在她的脖子、手腕和手指上。
更关键的是,这些脏东西不是来自她自己,而是来自她带来的东西。
那把钥匙、外套袖口的纤维,甚至她碰过的水杯边缘,都有微弱但持续扩散的污染。
这说明她接触过邪祟,而且已经被沾上了。
这不是心理问题,也不是精神错乱。这是真实存在的污染,会通过物品传播,已经开始影响她了。
如果不管,72小时内她的情绪波动会让体内的异常能量爆发,最后可能变成“容器”。
陆沉心里一沉。
这和昨晚的感觉不一样,那是“痕迹”,这是“寄生”。
“你妹妹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是哪里?”他问,声音低但坚定。
“旧城区,梧桐巷十七号。”她说。
“那边快拆了,没人住。”
陆沉点头,在本子上写下地址。
笔尖划过纸面,墨水流进纸里时,隐约泛出一丝暗紫色光,很快就消失了。
他知道这本子能认主,也能识别邪物。
他抬头看她。
当她说出“梧桐巷”三个字时,瞳孔缩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她舌头顿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要么隐瞒了什么,要么自己也不知道。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已经被污染了。
如果不切断联系,下一个消失的就是她。
“我需要看你妹妹留下的东西,或者她最近接触过的人。”他说。
“越原始越好,衣服、日记、画画的原稿,甚至是她用过的碗、床单。任何没洗过、没动过的东西。”
她愣住:“可她人都没了……”
“正因为人没了,才更要找线索。”陆沉打断她,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我可以帮你,但你必须配合,另外,这件事不能只靠咨询解决,我会通知警方介入。”
她猛地摇头,手一抖:“不行!别报警!警察抓不到那种人的!我听说司徒夜的手下就在附近活动,要是惊动他们……”
“司徒夜”这三个字一说出来,空气好像一下子静了。
窗外的风停了,窗帘不动了,连远处那只总叫的野猫也不叫了。
这个名字不属于现在,它属于传说,属于那些被封存的档案标题《关于“逆灵组织”的三十年追踪报告》。
陆沉眼神冷了一些,但没表现太多。
他只是淡淡地说:“我是执业心理咨询师,有责任评估风险。
一旦涉及公共安全,我必须上报。至于司徒夜……那是另一回事。”
她沉默了,眼里更怕了。
这个名字对她来说不只是传言,而是一个真实的噩梦。
也许她见过那些穿黑袍的人走过废墟。
也许她妹妹的最后一幅画里,就有那个符号。
陆沉走到窗边。
天已经黑透,路灯昏黄,照着湿漉漉的地面,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像一道道没干的血。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很少用的号码。
“雷探长,是我。”他对着听筒说,声音温和但严肃,“一起失踪案,涉及非典型心理污染。
地点:梧桐巷十七号。
建议提前介入,最好带上除魔科的技术人员。”
电话那头有杂音,接着传来雷震天低沉的声音:“陆先生?你说‘非典型污染’?具体是什么?”
“家属身上检测到微量异常能量残留,具传染性,来源不明。”陆沉说得小心,把感应到的东西换成专业术语。
“初步判断不是普通案件,可能和仪式行为或地下教团有关,目标区域即将拆迁,地形复杂,适合藏人。”
雷震天沉默几秒:“你确定?”
“我确定。”陆沉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右眼闪过一丝幽光。
“给我一个临时顾问身份,我想去现场,对你们也有好处。”
“好。”对方答应得很干脆。
“半小时后,我在局里等你,别迟到。”
挂了电话,陆沉转身。
女人正盯着他,眼里有怀疑和不安,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变化。
这个男人刚才打的不是普通电话,而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我会安排专业团队对你家进行环境清理和物品回收。”陆沉说,语气恢复冷静。
“你现在必须离开你妹妹的所有私人物品,今晚不要回家,去酒店住,房费我们出,联系方式会由助理发给你。”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头。
她知道自己已经卷进去了,而眼前这个人,可能是唯一能救她的人。
送走她后,陆沉锁上门。
夜风吹起窗帘一角。
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火光在他唇间亮起又熄灭,映出半张脸,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更冷,像冬夜里的月亮。
邪祟的气息出现了。
这意味着某种东西正在穿过现实的屏障,通过物品扩散,而梧桐巷十七号,就是裂缝的位置。
他掐灭烟头,从衣服内袋掏出那本黑色笔记本。
翻开新的一页,写:
【失踪案·女性·家属携带被动污染·非自发感染·起点明确】
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很重,像在写下命运的约定,墨水渗进纸里的时候,纸面微微凹下去,好像文字本身是有重量的。
合上本子,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
右眼又开始刺痛,提醒他能力的代价,每次看到真相,都要付出一部分自己。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更清楚,这一次,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主动走进迷雾的人。
第一次。
为了揭开真相。
远处传来警笛声,穿过雨幕,像是古老的号角。
陆沉抬头看天,乌云密布,没有月亮。
但他知道,再黑的夜,也挡不住该被看见的东西,有些人注定要在黑暗中行走,只为守住别人的光。
他走向路边一辆出租车。
车窗摇下,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叼着烟斗,眼神锐利,左耳戴着一枚铜耳钉,形状像蛇咬尾巴。
“去哪儿?”司机问,声音沙哑,带着试探。
“警局。”陆沉坐进后座,关上门。
“见一个人。”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街道两边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光影在他脸上划过。
他表情平静,只有右手食指还在轻轻蹭拇指,好像在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雨下了起来。
细雨敲打着车窗,沙沙作响,外面变得模糊。
但陆沉心里很清楚,他仿佛能透过雨,看见梧桐巷十七号那扇生锈的铁门,看见屋里的冷意,看见那个还没被发现的真相。
他知道,等着他的不只是一个失踪的女孩。
还有藏在黑暗里的视线。
还有一双伸向人间的手。
但他不会回头。
车子转过街角,消失在雨夜里,只留下两道尾灯,在湿冷的路上拉长,最后被黑暗吞没。
而在城市另一边,一栋废弃公寓的顶层,一面落灰的镜子突然裂开一道缝,黑色液体从里面慢慢流出,顺着墙角滴下,形成一个扭曲的符号。
正是陆沉笔记本上反复出现的那个印记。
与此同时,林婉的电脑屏幕在没人操作的情况下亮了起来,一幅未完成的画静静显示着:
画面中央,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雨中,身后是无数从地下伸出的手,而他的右眼,正流下一滴鲜红的泪。
画的名字是:《守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