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可落不到三尺内就化了。
云啾啾站在温土中央,脚底板热乎乎的,脸也被烘得红扑扑。她刚追完一圈光点,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水汽——不是汗,是飘下来的雪还没落地就被暖气蒸成了小雾,沾在她卷毛上、鼻尖上、酒窝边。
她眯了一下眼。
太阳出来了。
不是那种偷偷从云缝里漏一点的那种,是整个圆盘子似的,挂在天中间,亮得晃人。光一下子铺下来,照在刚化的湿地上,反出一层白刺刺的亮,像谁往地上撒了一把碎玻璃渣。
“哎呀!”她伸手挡了一下,眼睛都睁不开,“好亮!”
她原地转了个圈,想躲开那道直射的光,可走到哪儿,光就跟到哪儿。土墙根那儿还结着一点薄冰,阳光一打,反射过来更刺眼,她“哇”了一声,差点踩空。
她蹲下来,抱头缩成一团,小声嘀咕:“五哥的地暖好,可是太阳太坏了……”
没人说话。
风也没响。
只有雪还在轻轻往下掉,还没落地就没了影儿。
然后她听见一点声音。
不是风,不是雷,也不是土块滚动或者火苗噼啪。
是光在动。
她抬头,看见六哥站在东南角的阴影边上,离她不远不近,双手慢慢抬了起来。
他没看她。
他在看天。
手指头微微张开,指尖有点发亮,像是捏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手腕轻轻一转,那点亮光就滑出去一段,在空中划了条弯弯的线。
云啾啾忘了眨眼睛。
她看见那道原本直愣愣砸下来的阳光,突然歪了一下。
不是被云挡了,也不是角度变了,是光自己拐了个弯,斜斜地洒了下来,像一匹金黄的薄纱,软软地盖在她头顶。
她试探着把手掌摊开。
光落在她手心。
不烫,也不刺眼了。
暖的,像晒过好久的棉布兜,刚刚好能裹住一颗煮熟的鸡蛋。
“咦?”她翻来覆去地看手心,“光变乖啦?”
六哥没理她。
他两只手都在动,一根指头勾一下,另一只手又推一寸,动作慢得像在拨弄一根看不见的琴弦。他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渗出一点细汗,顺着太阳穴滑下去。
云啾啾不敢出声了。
她趴在地上,耳朵贴地,想听地打嗝。
没有。
地不打了。
可她看见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反光,正在一点点消失。原来东一块西一块的亮斑,开始变得均匀,连成一片柔和的金色。就连土墙上的裂缝里,都透进了温温柔柔的光,不再黑黢黢的吓人。
她坐起来,伸脚丫踩了踩。
光跟着她的脚印走。
她跳一下,光就在她脚底下晃一圈。
她咧嘴笑了。
“六哥!”她喊,“你把太阳调小啦?”
六哥终于低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冷淡,像平时一样。
“没调太阳。”他说,“我调的是它的路。”
“哦。”她点点头,其实没听懂。
但她知道一件事:现在她可以抬头看天了。
她站起来,原地蹦了一下,伸手去接光。
光点落在她掌心,像一小片会呼吸的金叶子。她合拢手指,又赶紧打开,怕把它捂坏了。结果光一溜烟从她指缝钻出去,跳到她肩膀上,又蹭到她卷毛尖儿。
她咯咯笑。
追着光点满场跑。
这次不用躲强光了,也不用眯眼了。她能看清每一片飘下来的雪花,也能看见光点是怎么绕着她转圈的。她张开手臂,转圈,影子投在地上,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像个不停变形的小蘑菇。
“我飞啦!”她嚷,“我是光啾啾!”
她跑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土墙。
墙是温的。
光是软的。
她仰头看天。
雪还在下,可都被光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像有人从天上撒糖霜。她伸出舌头,想接一片,结果只舔到一口凉气。
“嘿嘿。”她自己笑出声。
六哥还站在原地没动。
他双手垂了下来,指尖的微光已经散了。他站得笔直,肩背挺着,可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她没再被光晃到眼睛,才慢慢松了口气。
他没走。
也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在光里滚来滚去,一会儿拍地,一会儿摸墙,一会儿对着空中某个光点傻笑。
她忽然扭头看他:“六哥,你怎么不去玩?”
“我不玩。”他说。
“那你干嘛站那儿?”
“看你闹。”
她撇嘴:“你又说我闹。”
“你本来就在闹。”
她不理他了,翻身趴下,用手掌压住一块特别亮的光斑,像在按一只会发光的小兔子。她憋着气,数到三,猛地抬手——光斑立刻弹起来,跳到她鼻尖上。
“抓到啦!”她叫。
六哥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绷住了。
她坐起来,冲他晃手掌:“你看你看!光乖乖的!”
他嗯了一声。
她爬过去,赤脚啪嗒啪嗒踩在温土上,跑到他脚边,拽他裤腿:“你也来接光嘛!”
“不接。”
“为什么?”
“光是我放的,我接它干嘛。”
“那你让它跳舞!”
“不行。”
“就跳一下!”
“不跳。”
她仰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脸颊鼓鼓的,像塞了两颗软糖。她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他垂下来的手腕,把他手指头掰开,往掌心里塞了一小团温热的泥土。
“给!”她说,“这是我挖的太阳窝!专门给你坐的!”
六哥低头看。
手里那团泥巴软乎乎的,带着她手心的温度,形状歪歪扭扭,像个塌了边的小碗。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动作有点僵,像是不太习惯这个高度。他把那团泥放在身前的地面上,真的坐了上去。
屁股刚挨地,他就皱眉:“凉。”
“不凉!”她立刻扒拉几下旁边被光照透的土,“你挪这儿!热的!”
他挪了。
确实热了点。
他坐着,背还是挺得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参加什么严肃仪式。可她不管,一屁股挨着他坐下,脑袋靠他胳膊上,软乎乎地说:“现在我们都是光宝宝啦。”
他没推开她。
也没说话。
风吹了一下,卷起一点雪沫,可没落到他们身上,就被周围的柔光蒸散了。
她打了个小哈欠,眼皮有点沉,可还不肯闭。她指着天上:“六哥……你看那个光圈……像不像个蛋黄?”
“不像。”
“像!就是像!里面孵个小太阳!”
他侧头看她。
她眼睛半睁着,卷毛贴在额头上,小嘴微微张开,说着说着就要睡过去。可手还抓着他袖口,死活不松。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用指尖把一缕黏在她鼻尖上的卷毛撩开。
动作很轻。
像怕惊醒什么。
她没醒。
只是咂了下嘴,往他那边蹭了蹭。
他坐着没动。
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把他和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棵分了两枝的小树。
远处的雪还在下。
可这里没有冷,也没有刺眼的光。
只有暖土,柔光,和一个抱着哥哥袖子睡着的小孩。
六哥看着她安静下来的脸,终于低声说了一句:
“……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