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是被土里的热气烘醒的。
她一动不动地趴着,脸贴在温乎乎的地面上,耳朵还压着六哥刚才坐过的那块地方。那儿比别处更暖一点,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被角。她没睁眼,先悄悄吸了口气——没有雪味了,空气里有种新翻泥土的湿气,混着一点点说不清的清香。
她翻身坐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栽回去。脑袋有点沉,眼皮也发黏,像是睡得太久,又像是没睡够。她揉了揉眼睛,手指碰到卷毛时才发现自己嘴角流了点口水,把前襟都弄湿了一小片。
“六哥?”她小声喊。
没人应。
四周静得很。风也不刮了,雷也没响,连地底下那种闷闷的“打嗝”声都没了。只有她脚底板踩着的地方,还在一下下传来微弱的暖意,像有人在土里轻轻拍手。
她赤脚踩下去,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
前面那块高高的岩石上,站着一个人。
七哥。
他背对着她,站得笔直,双手慢慢抬了起来。指尖有一点点银色的光,细细的,像蜘蛛丝,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他的眼睛闭着,眉毛微微皱着,像是在听什么特别轻的声音。
云啾啾屏住呼吸。
她不敢出声,也不敢靠近,就蹲在原地,两手抱着膝盖,仰头看着他。
然后她看见地面动了。
不是晃,也不是裂开,就是……变长了。
就像她以前在厨房看大娘扯面团,手一拉,面就细了、长了。现在整个山谷也是这样,两边的山壁一点点往后退,远处的树影越来越远,天好像也宽了些。她回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睡觉的地方——明明记得离土墙很近的,可现在走过去得跑好几步。
她张了张嘴,想叫七哥,又咽了回去。
接着,空中开始浮东西。
先是几根线,银的,横着竖着交叉,搭成一个框。框里慢慢出现影子,像是谁用笔在天上画房子。飞檐出来了,瓦顶出来了,一根柱子“咔”地一声落进地里,稳稳当当。接着是回廊,弯弯曲曲的,绕着一片空地铺开;再接着是小桥,底下还没水,桥墩已经立好了;最后是一条石板路,从她脚边一直延伸出去,通向一座刚凝出来的亭子。
云啾啾低头看自己的脚。
她正踩在第一阶台阶上。石头凉凉的,边缘整齐,缝里一点灰都没有。她伸手摸了摸,硬的,是真的。
“哇。”她小声说。
她往前蹦了一下,站到第二阶。
刚落地,脚底下一滑——原来新长出来的石阶边缘还没完全贴合,翘起了一点角。她身子一歪,差点摔屁股墩儿。
就在她要倒的时候,脚底下突然冒出一股风,不快也不强,刚好托住她鞋底,把她轻轻往前送了半步,稳稳站住。
她回头找七哥。
他还是闭着眼,眉头都没动一下,但那只抬起的右手,食指微微偏了半寸。
云啾啾抿住嘴,踮着脚尖往平台中央走。每一步都走得极慢,生怕再踩到没长好的地方。等她终于站定,才敢抬头好好看。
亭台有三座,一大两小,围着个圆场子。花园在西边,花还没开,但树苗已经排好了行,小径弯弯绕绕,铺的全是青石片。东边还有个带栏杆的小池,池底干着,可形状已经出来了,像个胖月亮。
“房子!”她猛地拍手,跳起来,“好多房子!”
她转了个圈,想找人说话。
可六哥不在。
五哥也不在。
连大哥那个总冷冷站着的人影都没见着。
只有七哥还在高岩上,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她立刻放轻脚步,一点点蹭过去。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不敢再近。她仰头看他,发现他额头上有一层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嘴巴动了动,没敢叫。
就在这时候,地面又轻轻震了一下。
不大,就像谁在地下轻轻敲了两下门。
她低头,看见脚边一块刚凝实的石板闪了闪光,像水波一样荡开一圈。她蹲下来,伸出手指碰了碰。
凉的。
硬的。
不是梦。
她咧开嘴,一下子笑开了。
站起来,原地转了个大圈,裙子甩得鼓起来。她看见远处的花园里,一棵小桃树的枝丫动了动,一片叶子冒了出来,嫩绿嫩绿的。
“七哥!”她大声喊,声音在空旷的新山谷里撞了一下,又弹回来,“好大呀!”
七哥睫毛颤了颤。
终于睁开了眼。
他目光扫过四周,从亭台到小桥,从花园到池子,一条线一条线地看过去,像是在数有没有少哪一块。确认完了,才缓缓放下手。
银光散了。
风停了。
整个山谷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站在那儿,呼吸比刚才重了些,肩膀也松了一点。
云啾啾还站在平台中央,两只小手攥着裙边,仰头望着他,眼睛亮得像早上刚剥开的糖心蛋。
七哥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立刻蹦起来,原地又转了个圈。
这次她没喊。
但她笑得更大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