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保持着举着手、仰着脸的姿势,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捞出来的小太阳,沉浸在眼前的奇妙景象中。
她没动,也不喊了,就那么站着,嘴巴还张着一半,像要把那扇发光的门整个吞进眼里。耳边嗡嗡的,不是响,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轻颤着的动静,好像整片山谷都在呼吸。她的手指头蜷了蜷,想往前爬,可脚底下还是软的,腿使不上劲儿,只能原地晃了一下身子。
就在她摇摇欲坠的时候,一双大手伸了过来。
不是猛地抱起,也不是急匆匆地拎,而是先贴了贴她后背,掌心温的,带着一点点冰凉的底子,像冬日里晒过的棉被。然后才慢慢托住她的腋下,把她轻轻往上一提。
她“哎”了一声,整个人腾空了半秒,小腿一蹬,本能地往人怀里缩。
是大哥。
她不用看也知道。他走路没声,但身上有股味儿——冷杉混着晨霜的那种清气,别人没有。而且他抱她的方式最稳,胳膊不紧不松,刚好卡住她最舒服的位置,脑袋能自然地歪在他肩窝那儿。
云寒霄抱着她,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踩在门槛上,其实地上根本没门槛,可他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过什么关卡。脚下那层光晕忽然漾开,像水波一样从灵境大门底下漫出来,顺着石阶一路铺展,泛着淡淡的虹彩。
云啾啾低头看。
脚离地了,世界也变了。
刚才还在门外,看那门是亮的、远的、隔了一层空气的;现在一跨进来,光直接扑到脸上,暖乎乎的,不刺,也不晃,反倒让她眼皮子有点发沉,又特别清醒。
她扭了扭脖子,把脸从大哥肩窝里挣出来,两只小手一下子扒住他肩膀,撑着自己坐直。
“哇——”她拖长音,奶声奶气地叫。
这一声不像刚才喊“亮”的那么脆,是真被震住了的那种愣神。
眼前是一片平地,不大不小,四四方方的,铺着整整齐齐的石头。不是灰的,也不是青的,是那种温润润的白,表面滑溜溜的,反着光,像刚洗过又被太阳晒透的鹅卵石。每一块石板接缝处都渗出一点微光,细细的,一圈圈往外扩,走得慢极了,像在数心跳。
她瞪着眼,眼珠子来回扫。
左边有一丛草,叶子是透明的,边缘泛蓝,风吹过来——哦不对,没风——可那叶子自己轻轻抖,像在打嗝。右边不远立着一朵花,花瓣薄得能看见她自己的影子,颜色一会儿粉一会儿紫,变着玩似的。再往前,地面微微隆起一个小坡,顶上趴着几块圆石头,黑不溜秋的,可中间那块肚皮底下居然亮着红光,一闪一闪,跟喘气一样。
她看得入迷,口水差点流下来。
小手立刻抬起来,指着那朵变色花,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屁股一拱一拱的,明显想下地。
云寒霄低着头看她。
他没说话,但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牵。平时他在议事堂批卷宗,眉头都不带松一下,现在却盯着妹妹流口水的样子,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蹲下了。
动作很轻,膝盖碰地时连响都没有。他一手扶着她背,一手托着腿弯,慢慢地、稳稳地,把她放到了石板上。
一沾地,云啾啾就乐了。
她坐着,两条小腿一荡一荡,脚上那双风系小靴子蹭着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没急着爬,先低头看脚底下——光从石缝里冒出来,照得她袜子底都发亮,连脚趾头轮廓都透出来了。
她咯咯笑了一声,伸手去够近前那朵半透明的蓝花。
指尖还没碰到,身子已经往前倾了大半,屁股离地,全靠两只小手撑着后面。她不怕摔,反正大哥在。但她也没真碰上去,就停在离花瓣一寸远的地方,眨巴着眼睛看。
那花……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光晃的,就是花瓣尖儿自己卷了卷,像在跟她打招呼。
她愣住,转头看向大哥:“呀?”
云寒霄站在她斜后方一步远的地方,双手垂着,目光落在她背上那件雪花襁褓上。阳光照过去,冰蚕丝泛出细碎银光,像撒了一层糖霜。他看着她撅着屁股探头探脑的样子,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想去摸,就摸。”
声音不大,也不温柔,还是那种冷冷的调子,可尾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吓着什么。
云啾啾一听,立马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米牙。
她没立刻动手,反而先拍了拍地,像是给自己打气。然后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猛地往前一伸——
眼看就要碰到花瓣了,她又缩回半寸,眯起眼,歪头瞅。
这花太安静了,静得不像真的。她记得五哥烤红薯时,火苗会噼啪响;三哥吹风团,会有呼呼的声音;就连六哥手里那点小光斑,也会“滋啦”一下跳。可这花,一点声儿没有,连她手指带起的那点风,它都不抖一下。
她不信邪,又往前蹭了蹭。
屁股挪动时蹭到一块稍高的石板,硌了一下,她“嗯”了一声,也不哭,反而更来劲了,两条腿开始用力往后蹬,像是要给自己加个推进器。
云寒霄见状,往前挪了半步,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身后,没碰她,也没说话,就那么守着。
她终于够到了。
小指头尖儿轻轻地、试探性地点了一下花瓣边缘。
凉的。
不是冰的那种刺骨凉,是像含了口井水那样的凉,顺着指尖往上爬了一截,又慢慢散开,一点都不吓人。
她“咦”了一声,胆子大了,整只手按上去。
花瓣软软的,有点弹,像捏二哥雷网时那种微妙的阻力感,但更顺滑。她忍不住揉了揉,然后猛地抬头,冲大哥喊:“凉!”
云寒霄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了下头:“嗯。”
她不满意这个回应,皱了皱鼻子,干脆翻身趴下,两只手一起按上去,整个人往前蹭,非要摸个遍不可。
那花也不躲,也不反抗,就那么由着她折腾。她摸完花瓣摸花茎,摸完花茎还想抠根,结果手刚伸到土边,发现泥土也不是普通的泥——黑中带金,颗粒分明,碰上去还有点温热,像埋了暖宝宝。
她扭头,又喊:“热!”
云寒霄站在原地,没动,可眼神已经从她脸上滑到了那片土上。他看出那是精炼过的灵壤,能养千年植株,寻常人碰一指头都会灼皮,可在她手里,就跟玩泥巴一样安全。
他没说破,只是看着。
云啾啾不管那么多,摸完土又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是一层淡淡的光幕罩着,均匀得像刷过一遍乳白色的漆。她伸手比划了个圈,嘴里嘟囔:“圆。”
然后她趴着不动了,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滴溜溜地转,从左看到右,从花看到草,从石头看到光缝。她想爬,可还不太会,手脚配合总差那么一点,一使劲就歪,歪了也不慌,翻个身坐起来再试。
云寒霄就那么蹲着,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依旧虚护着,目光始终没离开她。
广场很静,只有她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和偶尔蹦出来的“呀”“哦”“咦”。她像一头刚睁眼的小兽,什么都不怕,只想把眼前的一切都啃一遍、摸一遍、记住一遍。
她终于爬到了那朵蓝花正前方,屁股一墩坐稳,伸手抱住花茎,脑袋一歪,贴了上去。
冰冰的,香香的,还有一点点震动,像是花心里藏着一只小蜜蜂。
她闭上眼,笑了。
云寒霄看着她贴着花睡着的模样,终于站起身。
他退后两步,站在广场边缘的一根石柱旁,身影被地光拉得修长。他没走,也没叫她,就那么静静站着,像一尊守门的冰雕。
而云啾啾还抱着花,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她没睡着,只是在认真感受。
这片地,这些花,这光,这空气……都跟她以前待的地方不一样。不一样得好。
她睁开眼,抬起小胖手,对着空中一抓。
什么也没抓住。
可她不在乎。
她只知道,这里很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