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手还贴在树皮上，眼睛盯着那根刚才颤过的细枝。她刚才笑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现在还喘着气，脸蛋红扑扑的，小嘴张着，像是等着它再动一下。
可这会儿，光还在走。
一圈一圈，七彩的，从她掌心底下漫出来，顺着树皮的裂缝往上爬。不是刚才那种一闪而过的亮，是实实在在地渗进去了，像水进了干土，慢慢润开。她感觉手心热乎乎的，有点麻，像是太阳晒久了，又像是五哥烤红薯时把她的手放在火边暖着。
她没拿开手。
她怕一拿开，它就不动了。
她就这么跪坐在地上，膝盖压着草叶，屁股撅着，身子前倾，整个人都凑在树跟前。浅金的卷毛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睛，她也没去拨，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
然后——
那根枝条，又抖了一下。
这次不是轻轻晃，是往上抬了那么一丁点，像刚睡醒的人伸了个懒腰。紧接着，就在那枝条最尖的地方，树皮裂开了一道缝，极小的一道，黑灰的颜色里透出一点绿，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云啾啾屏住呼吸。
她看见了。
她真的看见了！
“芽！”她喉咙里滚出一个音，短促，清亮，“芽芽！”
她想跳起来，可手还贴着树，怕断了这股劲儿。她只能原地晃，屁股在草地上蹭，小腿蹬地，像是要把自己往前推。她咧着嘴笑，酒窝陷进去，米牙露在外面，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点绿色。
那绿芽慢慢往外拱，顶开死皮，像小脑袋探出被窝。它很小，比她的指甲盖还小一圈，两片叶子还没完全张开，软乎乎地粘在一起，但它是活的，真真正正地在长。
云啾啾的手心更热了。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懂什么灵力、什么道体。她只知道，是她让它动的。是她摸了它，它才肯醒。
“你醒啦！”她小声说，语气像哄弟弟，“啾啾在这儿呢。”
话音刚落，那芽忽然轻轻晃了三下，幅度不大，节奏稳稳的，像是点头。
云啾啾愣住。
她歪头看它。
它也……在回应她？
“你在谢我？”她拍地一下把手抽回来，啪地按在自己大腿上，笑得更大声了，“咯咯咯！你在谢我！”
她终于撑着地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才站稳。她绕到树另一边，仰头看，那芽还在，稳稳地立在枝头，迎着光，嫩绿得发亮。
她跑起来。
小腿蹬地，脚步歪歪扭扭，小靴子踩在草上发出噗噗的轻响。她绕着树转圈，一圈，两圈，三圈——头发飞起来，襁褓的雪花边被风带得飘，肚兜上的雷纹一闪一闪，像是在跟着她笑。
每跑过一面，她都抬头看那芽。
它还在。
她就笑得更响。
笑声脆得像玻璃珠掉在地上，一串串的，洒在广场上，撞到花上，弹回来，又撞到草上，散开。远处那丛透明蓝“打嗝”的声音都停了，像是也被她吵得忘了节奏。
她跑累了，停下来，弯着腰喘气，手扶着膝盖，脸红得像晚霞。她抬头再看那芽，它没倒，也没缩回去，安安稳稳地站在那儿，像个小哨兵。
她咧嘴，又笑了。
这回没出声，就那么静静看着，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星星。
她蹲下来，手撑着地，凑近树根。刚才她手掌贴过的地方，树皮的颜色变了，没那么黑了，裂纹里泛着淡淡的青，像是底下有东西在长。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块地方。
温的。
不是凉的，是温的，像刚晒过太阳的石头。
她收回手，坐到地上，盘着腿，像个小大人似的看着这棵树。她觉得它不一样了，不是刚才那棵死气沉沉的枯树了。它现在像个……朋友。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看看树。
“你渴不渴？”她问。
没人回答。
她也不指望回答，就是随口一说。她扭头看旁边，几株蓝紫色的小花长在树根边上，刚才还是灰蓝色的，现在颜色变亮了，花瓣舒展开了一些，像是睡醒了。
她爬过去，伸手碰了碰一朵。
花瓣软软的，凉凉的，沾了点露水。她笑了，用指尖抹了抹水珠，抬头看天。阳光还是灰粉的，不高不低地照着，不刺眼，也不冷。
她回头再看那芽。
它还在晃。
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在动，轻轻的，像在跳舞。
她也晃了晃脑袋，学它的样子。
一人一芽，在清晨的广场上，你一下，我一下，晃得认真。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襁褓边掏出一个小布包，是昨晚五哥偷偷塞给她的兔子糖，用油纸包着。她拆开一点，捏出一小块，软乎乎的，甜香扑鼻。她看了看糖，又看了看芽，犹豫了一下，把糖放在离树根不远的草地上。
“给你吃。”她说，“甜的。”
糖块躺在草上，白乎乎的，像颗小月亮。
她坐回去，抱着膝盖，看着它，也看着芽，好像在等它什么时候伸个枝条下来，把糖卷走。
等了几秒，没动静。
她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笑眯眯的。
远处又传来一声“滴”，像是露水落了。
她没回头。
这会儿她眼里只有这棵树，还有它头上那点绿。她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这芽会长多高，她只知道——
它醒了。
是她叫醒的。
她又笑了，笑声轻轻的，落在草地上，像羽毛。
她撑地站起来，小腿还有点软，晃了一下。她没走，而是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一朵刚变色的小花。花瓣比刚才厚实了，颜色鲜亮，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她抬头，目光明亮，好奇地扫过四周。
花更好看了。
草更绿了。
连空气都不一样了，不闷，不干，像是刚刚洗过一遍。
她咧嘴，露出小酒窝。
还想再转一圈。
可就在这时，脚边一株蜷缩的灰叶小草突然轻轻抖了一下，叶片缓缓展开，露出底下藏了许久的淡黄花苞。
她愣住。
低头看着。
那花苞微微张开了一道缝，像是要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