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还蹲在那儿，手撑着地，屁股坐在脚后跟上，膝盖压着草叶，一动不动。她眼睛盯着那株灰叶小草，连呼吸都放轻了。刚才那一颤，花苞真的张开了！不是她眼花，也不是风吹的——它自己动的！
那淡黄的小花瓣像刚睡醒的小嘴巴，轻轻咧开一条缝，露出里面更嫩的一点芯。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像是沾了糖霜。
她屏住气，往前蹭了一小步，鼻尖几乎要碰到花瓣。她想闻闻看，是不是和五哥烤的兔子糖一样甜。可她不敢靠太近，怕呼出的气把它又吹闭回去。
“你……你也醒了？”她小声说，声音软得像棉花团，“你也是被啾啾叫醒的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忽然咧嘴一笑。
不是轻轻的笑，是那种从肚子里蹦出来的、管不住的咯咯声，一声接一声，清亮亮地炸开在广场上。
笑声一起，她自己都没察觉，脸上的酒窝猛地陷下去两个，浅金的卷毛随着肩膀抖动弹起来，襁褓边的雪花纹忽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似的，漾出一圈极淡的七彩光，从她右脸颊的酒窝里钻出来，顺着空气滑出去，蹭过地面那株小草。
小草抖了。
不是轻轻晃，是整根茎往上挺了半寸，花苞“啪”地一声完全绽开，一朵小小的、金黄色的花立在那里，花瓣薄得能透光。
云啾啾没看见。
她正拍着手笑，小腿一蹬，从地上弹起来，站都还没站稳就原地蹦了一下：“开啦！开啦！”
她这一跳，笑声更大了，咯咯咯咯，像一群小铃铛在口袋里乱撞。声音冲出去，撞到旁边的蓝紫色小花上，那些花突然一震，花苞齐刷刷裂开，粉蓝的花瓣层层叠叠展开，香气“噗”地冒出来，像掀开了盖子的甜汤。
接着是脚边的灰地。
一道细缝从她鞋底蔓延出去，泥土微微拱起，一根藤蔓“嗖”地钻出，不是慢慢爬，是直接往天上窜，一边长一边分叉，每节节点都爆出一朵拳头大的花——红的、紫的、雪白镶金边的，一朵接一朵，眨眼间搭成一道花墙，横在她面前。
云啾啾愣住，仰头看。
花墙还在长，藤蔓绕着绕着，竟在半空搭出个拱门，顶上一朵七彩大花“啪”地炸开，花瓣雨哗啦啦往下掉。
她张着嘴，眼睛瞪圆。
然后——
“哇！！！”
她尖叫一声，不是害怕，是高兴疯了，转身就跑。她也不知往哪儿跑，就是想动，想跳，想让笑声一直响下去。她小短腿迈得飞快，风系小靴踩在草地上咚咚响，雷纹肚兜一闪一闪，像是也在笑。
她跑过的地方，地皮裂开，一朵接一朵的花从裂缝里蹦出来，有的带香味，有的会发光，有的花瓣一碰就轻轻颤，像在跟她打招呼。
她追一片飘在空中的枯叶，那叶子本来慢悠悠地转圈，她一靠近，笑声追过去，叶子“唰”地变成粉色，打着旋儿落进她手心，化成一朵小花。
“嘻嘻！”她把花塞进嘴里，又吐出来，“不甜！”
她仰头看天，发现天上也开始掉花瓣了。不是一片两片，是大片大片地飘，红的、橙的、紫的，混在一起像打翻的颜料桶，哗啦啦地落，落在她头发上，粘在睫毛上，钻进她襁褓领口里，痒痒的。
她伸手去抓，抓一把空，再抓一把还是空。她急了，跺脚，笑得更大声：“抢不到！抢不到！”
笑声越响，花落得越多。
整座广场像是被人从底下掀了盖子，所有埋着的、藏着的、缩着的花全醒了。它们不再等，不再犹豫，噼里啪啦地炸开，一朵挤一朵，一层叠一层，从地面一直铺到半空，连石缝里都钻出藤蔓，缠着开出小喇叭花。
空气变了。
一开始还有点闷，有点干，像是好久没人住的老屋子。可随着花香越来越浓，那股味道慢慢被压下去。云啾啾抽了抽鼻子，闻到了甜味，还有青草味，还有点像雨后晒太阳的泥土味，混在一起，暖暖的，软软的，吸一口，胸口都松了。
她站在原地，不跑了，也不跳了。
她抬头看着漫天的花瓣雨，小嘴微微张着，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珠。花瓣落在她脸上，她也不擦，任由它们贴着，一片，两片，三片……有几片卡在她卷毛里，像戴了花环。
她忽然觉得有点热。
不是烫，是暖，从手心、脚心、后背，一点点往外冒热气。她低头看，发现脚边的草叶上开始冒小水珠，一滴一滴，从叶尖滚下来，砸进土里，发出极轻的“嗒”声。
她伸出小手，接住一滴露水。
凉的。
她笑了，把水珠抹在脸上，又抹在酒窝上，好像那是她的新胭脂。
远处，那棵她唤醒的灵树，枝条轻轻晃着，新抽出的绿芽已经长高了一小截，嫩叶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树根周围的花颜色更深了，像是喝了饱水，花瓣厚实得能掐出汁来。
她走过去，在树根旁蹲下，伸手摸了摸那块她曾贴过手的树皮。温的，比刚才更暖了，像是树底下藏着个小火炉。
“你舒服吗？”她问。
树没回答。
但她知道它舒服。
因为就在她说话的时候，树冠上突然“噗”地冒出一朵小白花，花瓣细细的，像星星，香味极淡，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
她咧嘴，又笑了。
这回没出声，就是嘴角翘着，眼睛弯着，静静地看着那朵花。
笑声虽然停了，可广场上的花还在开。一朵接一朵，像是永远开不完。花瓣落满地，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云朵上。
她站起来，小靴子陷进花瓣堆里，拔出来时带起一阵香风。她没走远，就在树旁边转了个圈，裙子转起来，卷起一小片花雨。
她停住，站定。
双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一点汗，卷毛黏在脖子上。她抬手抹了抹，又甩了甩手，像是要把汗甩掉。
她仰头看着天空。
灰粉色的晨光已经被染成了金橙色，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花瓣，变得又柔又暖，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睛里。
她嘴角还挂着笑，没打算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