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还在往下掉,一层叠着一层,堆在云啾啾脚边像小山。她站着没动,脸上沾了几片粉的、紫的,黏在酒窝旁边,一呼气就轻轻颤一下。阳光照得她眯起眼,睫毛扑闪扑闪,像是被光刺到了,又像是想笑。
空气有点不一样了。
之前那股闷闷的味道,像是老柜子关久了,木头发潮的那种味儿,正一点点散开。现在吸进去,凉丝丝的,滑进喉咙里也不扎,反而有点甜,像含了一小口露水。
她没注意这些。
她只觉得脚底下的地软了,不是泥那种软,是……踩着花堆的感觉,松松的,弹弹的。她低头看,靴子陷进去一半,拔出来时带起一小撮花瓣,打着旋儿落在她手腕上。
她抬手去拨,结果风一吹,更多花瓣往她头上跑。浅金的卷毛全成了花架子,红的黄的卡在里面,怎么甩都甩不掉。她干脆不甩了,歪着头,用肩膀蹭了蹭襁褓边缘,雪花纹边上还沾着一片蓝花瓣,亮晶晶的。
这时,远处传来一点动静。
不是声音,是地面的震动。很轻,像有人踮着脚走过来,又怕踩出声。
她没回头。
但耳朵动了动。
那人走得慢,一步一顿,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直到停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动了。
云啾啾还是没回头。她盯着面前那棵灵树,树冠上的小白花开了三朵了,细细的瓣,小小的,香味淡得几乎闻不到,可她知道它在那儿。
头顶忽然一暖。
一只手落了下来,轻轻压在她脑袋上,掌心温热,指节修长,带着常年控冰留下的微凉气息。那只手没有用力揉,只是顺着她的卷毛慢慢往下抚,从头顶到后颈,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
她这才仰起脸。
云寒霄站在那儿,一身白袍垂地,袖口绣着细雪纹,眉眼清冷,可眼神落在她脸上时,像化了一角的冰。他看着她沾满花瓣的脸,看了好几秒,才开口:“还累吗?”
声音不高,也不低,就是平常说话那样,可在这片安静的花海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云啾啾摇摇头。
她不想说话,就想这么看着他。大哥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之前皱着的眉头现在平了,眼睛也不那么紧,像是终于放下心来。
她咧嘴一笑,酒窝一下子陷进去两个。
云寒霄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动了动,指尖勾了勾她耳侧一缕乱翘的卷毛,把一朵快掉下来的红花瓣拨下去。
“嗯。”他说,“不累就好。”
他没再多问,也没说别的。目光扫过四周,花墙已经长稳了,藤蔓缠着石柱往上爬,每一节都开着花,连缝隙里都钻出了小朵的星形花,亮闪闪的。地上铺的全是花瓣,厚厚一层,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干净得能一眼望到山谷尽头,连雾气都被冲散了。
他抬起左手,指尖凝出一片薄冰,像镜子一样悬在空中。
冰面映出的是空气里的东西——一丝丝灰黑色的气流,原本盘在低空,像脏水沉在碗底,现在正一点点变淡,被花香推着,往高处飘,最后“嗤”地一声,化成无形。
冰镜晃了两下,碎了。
细碎的冰渣落下,在半空就化成水汽,融进风里。
他收回手,呼吸轻轻吐出,胸口松了。
不是怀疑她做不到,是怕有余患。浊气这种东西,沾了千年怨念,不会轻易退。可现在看来,是真的清了。
他低头看她。
她正弯腰去够脚边一朵刚冒头的小黄花,蹲得不稳,屁股一歪差点坐地上,手撑了一下才扶住。那花还没开全,花苞缩着,可她凑近时,它轻轻抖了抖,像是认得她。
她嘿嘿笑了声,没去碰,只是趴着看。
云寒霄走前一步,蹲下来,和她并排。
两人靠得很近,他宽大的袖子擦过她的小靴,雪花襁褓蹭着他冰蚕丝的衣角。他没躲,就这么坐着,目光落在那朵小花上。
“它认识你。”他说。
云啾啾点点头:“它醒了。”
“因为你的笑声?”
“嗯。”她小声说,“我笑了,它就开了。”
他静了静,没再问。其实他知道不止是笑声。她站在这里的时候,身上就有种东西在往外散,看不见,摸不着,可他能感觉到——像是春天的第一缕风,不急,不躁,就那么慢慢吹过来,把所有死气都推开。
他是练冰的,感知最准。寒气会冻住一切,可她的气息,连冰都能化。
他没说破。
只是伸手,轻轻把她背后粘着的一大片花瓣拍掉。结果一拍,更多花从她头发里掉下来,噼里啪啦落在地上。
她扭头看他,一脸无辜。
“……”他顿了顿,低声说,“跟个花坛似的。”
她听不懂“花坛”是什么,可知道他在说她脏。她立刻低头,两只小手忙活起来,拍袖子、拍腿、拍肚子,拍得花瓣乱飞。拍完还转了个圈,示意自己干净了。
云寒霄看着她转圈,裙摆扬起,带起一阵香风,花瓣又哗啦啦往下掉。
他眼角动了动,没忍住,轻轻笑了下。
极短的一瞬,嘴角刚扬起就压住了,可那笑意已经从眼睛里漏了出来。
云啾啾看见了。
她立刻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手臂,脑袋往他肩窝蹭。她个子小,只能抱住他一半胳膊,可抱得特别紧,脸颊贴着他衣服,咯咯笑出声。
云寒霄没动。
他就让她抱着,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背上,另一只手虚虚护着,怕她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往后退一步,仰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他说话。
他看着她,声音放得更软:“喜欢这里吗?”
“喜欢!”她大声说,小手往前一指,“花!香!树也醒了!”
“嗯。”他点头,“以后可以常来。”
她一听,立刻蹦了一下,小靴子踩进花瓣堆,溅起一片彩色。她转身就要往花丛里钻,跑两步又回头,冲他挥挥手:“大哥——看我找花!”
说完一头扎进花墙之间,身影很快被层层叠叠的花瓣挡住,只听见小靴咚咚响,还有她哼的不成调的歌。
云寒霄坐在原地,没动。
风吹过来,带着满满的花香,扫过他脸侧,撩起一缕白发。他抬手将那缕发别到耳后,目光一直追着她消失的方向。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起身。
长袍拂过花瓣堆,没留下一点痕迹。他站在花墙边,背着手,静静望着那一片翻涌的花海。
阳光洒下来,金橙色的光穿过花瓣雨,落在他肩上,像披了一层薄纱。
她还在跑。
笑声没再响起,可她每跑一步,脚边的花就开得更盛一点,香气一圈圈荡出去,把最后一点残浊彻底赶走。
他看着,没说话。
只是嘴角,又轻轻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