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还在往下掉，一簇一簇的，像谁在天上抖着彩色的绒毛。云啾啾没跑两步就踩滑了，小靴子陷进软乎乎的花堆里，往前一扑，手撑地的时候碰到了一团蓬松的粉红。
她不急着爬起来，鼻子动了动。
香的。不是那种呛人的浓香，是淡淡的、一层层冒上来的味道，像是刚晒过的棉被裹住了脑袋。她咧嘴一笑，小米牙露出来，酒窝陷进去，浅金的卷毛全糊在脸上，沾着几片蓝的、黄的小花瓣，甩都甩不掉。
前面有光点飘。
亮晶晶的，忽高忽低，翅膀一张一合，像会飞的小糖豆。
“蝶——”她拖长音喊，其实不会说话，就是张着嘴模仿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嘀嘀嘀——”
那蝴蝶没理她，转个圈，往左边飞走了。
她立刻手脚并用往前追，膝盖压过一片紫花，压得花瓣扁扁的，手撑的地方冰蚕丝襁褓蹭着地面，有点滑。她撅起屁股，学小狗那样爬，可才挪两下，蝴蝶又往上跳了一截，停在半空不动了。
她屏住呼吸，慢慢伸手。
指尖刚要碰到，它“唰”地一下飞开，绕到她脑后，轻轻落在她左肩上。
她不敢动。
眼珠子往左瞟，只能看见一点橙色的边儿。她咧嘴，想笑又憋住，怕气流把蝴蝶吹跑了。肩膀痒痒的，像是有根羽毛在轻轻搔。
“……坐稳哦。”她咕哝，声音奶乎乎的，像含着一口热牛奶。
蝴蝶没回答，翅膀扇了扇，又飞走了。
她“哎”了一声，急了，翻身就要追，结果腿一绊，整个人侧倒在花堆里。软得很，没摔疼，反而弹了一下。她干脆不起来了，就在那儿滚了个身，裙摆翻起来，露出穿了雷纹肚兜的小肚子。
阳光暖暖地照着她的脚心。
她抬起一只小靴，冲着太阳晃了晃，发现鞋尖上粘了片花瓣，红彤彤的，像涂了口脂。她抠下来，往天上一扔，花瓣打着旋儿落进头发里。
又有两只蝴蝶来了。
一蓝一黄，绕着她头顶转圈。她仰面躺着，双手张开，像要接住什么。蓝的那只胆子大，先落在她右手上，爪子轻轻抓着她肉嘟嘟的手指头。
“嘿嘿……”她忍不住笑出声。
一笑，空气好像也跟着颤了一下。
脚边一朵还没开的花苞突然抖了抖，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嫩黄的芯。她没注意，只盯着手上的蝴蝶看。黄的那只也来了，绕着她鼻尖飞了三圈，忽然停下来，轻轻贴在她鼻尖上。
凉凉的。
她眨眨眼，鼻子皱成一团。
“你……亲我？”她小声问。
蝴蝶不答，待了几秒，又飞走了。
她咯咯笑起来，笑声脆得像玻璃珠掉进铜盆里，叮叮当当的，在花丛里撞来撞去。每一声落下，周围的花就多开一朵。脚边一圈灰叶子的小草突然舒展，叶片张开，底下藏着的花苞“啵”地炸开，冒出一朵小小的白花。
她扭头看，眼睛瞪圆了。
“开啦！”她拍手，手掌拍在花瓣堆里，溅起一小片彩色雨。
蝴蝶被惊动了，全都飞起来，在她头顶盘旋。她也不追了，索性躺在那儿，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小靴子踢得花瓣四处飞。她张开双臂，像要抱住整个天空。
一只红蝴蝶落下来，停在她胸口的雪花襁褓上，翅膀一张一合，像是在喘气。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另一只绿的落在她耳垂上，还有一只停在她卷毛里，像是在她头上安了个会发光的发卡。
她终于忍不住，大声笑起来。
“哈哈哈！你们都来啦！”
笑声一起，整片花海都轻轻晃了晃。空气中浮起点点微光，像是阳光照进了水底的尘絮，随着她的笑声一荡一荡。花瓣自动聚拢，在她身边围成一个圈，像个小花床。风不知从哪儿来了，轻轻一推，那些花瓣便跳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去。
她笑得脸都红了，酒窝深得能盛住露水。
一只蝴蝶飞到她嘴边，她轻轻“呼”了口气，气流温柔，蝴蝶没飞走，反而顺着她的气息滑到下巴上，停住了。
她闭上眼，觉得全世界都在跟她玩。
阳光洒在眼皮上，红红的。耳边全是翅膀振动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摇铃铛。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挥了挥，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蝴蝶们纷纷飞起，在她头顶织出一道彩虹色的环。
她睁开眼，望着它们，笑得更厉害了。
“再飞一圈嘛——”她咕哝着，翻了个身，趴着往前蹭了两下，又想追。
可刚撑起身子，脚下一滑，手肘一歪，整个人又栽进花堆里。这回脸朝下，嘴巴差点啃到土。她抬起头，嘴角沾了片花瓣，鼻尖蹭了点花粉，看起来活像个偷吃花蜜的小妖怪。
她不管，揉了揉鼻子，又爬起来。
前面，那只红蝴蝶还在飞，慢悠悠的，像是故意等她。
她吸了口气，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膝盖压过一片蓝花，手撑的地方升起一小股暖风，把她往前推了一下。她没察觉，只顾盯着蝴蝶看。
阳光越来越亮。
她的影子缩在身下，小小的一团，跟着她一点点往前挪。
蝴蝶越飞越低，几乎贴着花尖。
她离得越来越近，手指张开，眼看就要抓住——
蝴蝶忽然往上一跃，消失在一片金橙色的光里。
她扑了个空，手撑在湿软的花泥上，整个人前倾，眼看就要摔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