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撑在湿软的花泥上,指尖陷进去一截,黏糊糊的。她往前扑得太急,重心歪了,右肩先磕在地上,整个人侧滑出去,裙摆蹭过花瓣堆,哗啦一下扫开一片蓝黄。
脸没撞地,但膝盖压到一块硬土棱,咯得生疼。
她“嘶”了一声,嘴抿成一条线,不动了。鼻尖沾着花粉,痒痒的,可她不敢抬手擦。眼泪自己冒出来,在眼眶里打转,滚来滚去,就是不往下掉。
地上这片地方不一样。不是花丛,也不是之前踩过的温土,是干巴巴的一块地,裂了好多缝,像被太阳烤久了的锅巴。脚边还有几处灰扑扑的坑,连草都不长。
她刚才追的那只红蝴蝶,就消失在这片地的上方,金橙色的光一闪就没影了。
现在她坐在裂缝边上,屁股底下硌得慌。浅金卷毛乱糟糟地贴在脖子后,冰蚕丝襁褓一角拖进泥里,雷纹肚兜的带子松了半边。小靴子一只还立着,另一只翻倒了,露出袜底绣的小火苗图案。
她伸手想去够靴子,结果牵动脚踝——那地方前两天爬高时扭了一下,还没全好。一抽一抽地疼,像有根细线在里面扯。
这下真憋不住了。
一滴泪珠从眼角滚下来,顺着脸颊滑,经过鼻翼,停在下巴尖上,颤啊颤。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缩在身下,小小一团,边缘模糊。影子里有一道斜斜的裂痕,正好穿过她的脑袋。
然后那滴泪落了下去。
砸进一道最宽的裂缝里,声音轻得听不见。
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胡乱抹脸,把剩下的泪和花粉一起蹭开。正想撑地站起来,忽然觉得地面有点热。
不是五哥那种暖烘烘的地脉热,是……底下有什么东西醒了似的,轻轻跳了一下。
她愣住,盯着那道裂缝。
三秒钟过去。
裂缝里冒出一丝白气,像冬天哈出的第一口气。紧接着,泥土微微震,像是有人在下面敲鼓。
她往后缩了缩屁股,又往前凑。
绿光。
一点点,从裂缝深处透出来,先是豆大一点,然后顺着纹路蔓延,像水洇纸。
“哎?”她小声说。
第一株芽从裂缝中顶出来,笔直向上,破开硬壳一样的表皮,展开两片嫩叶,叶片薄得能透光,脉络里流动着淡淡的荧光。
接着第二株、第三株……
左右两边的裂缝同时震动,几十条细小的绿芽争着往外钻,有的弯着头,有的打着卷,还有的刚冒头就分了叉。它们长得飞快,几息之间,已经齐刷刷站了一排,最高的都快到她膝盖了。
她忘了疼,忘了哭,忘了刚才差点摔脸上的事。
眨眨眼,又眨眨眼。
有一株药苗特别奇怪,叶子像莲花却长了六瓣,边缘泛着金光;旁边一株通体透明,像水晶雕的竹节,里面似乎有液体在缓缓流动;再过去一点,一丛矮苗叶片呈心形,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雾气,闻起来清苦里带着点回甘。
风来了。
不是三哥那种特意吹来的柔风,是自然拂过的一缕。药苗们轻轻摇晃,叶片相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说话。那股药香也跟着散开,一圈圈荡出去,把她整个人裹住。
她坐得更近了些,屁股挪到离最近那株莲花状药苗只有巴掌远的地方。
伸出手,想碰。
又收回。
再伸,只敢用小拇指尖,轻轻戳了戳一片叶子。
凉的。滑滑的。还有点弹。
那叶子晃了晃,像是回应她。
她睁大眼睛,琥珀色的瞳孔映着荧光,酒窝不知不觉就浮现出来。
“长……出来啦?”她喃喃地说,声音比平时还奶一点,像是怕惊扰了这些小东西。
她忘了抹掉挂在睫毛上的另一滴泪,它静静悬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最终没有落下。
药苗们继续轻轻摇,香气越来越清晰,混着泥土蒸腾的气息,闻着让人心里安静。
她慢慢坐直,两条小腿并拢屈起,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这一片新生的绿。
远处花海依旧飘着花瓣雨,阳光还是金橙色的,但她好像听不见那些声音了。
只有这里的沙沙声,只有这股清苦的香。
她把脸埋进膝盖,又悄悄抬起来,盯着那株透明竹节苗看。
“你们……是等我哭吗?”她小声问。
没人回答。
她也不需要回答。
风吹过来,把一缕卷毛吹到嘴边,她舔了舔嘴唇,尝到一点花粉味,还有空气里淡淡的甜意。
她咧嘴笑了下,没发出声音,只是酒窝更深了。
然后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把拖在泥里的襁褓角拎起来,抖了抖土。动作很轻,生怕惊了这片地上的新朋友。
她没走。哪儿也没去。
就坐在原地,守着这群从泪里长出来的药苗,看着它们在微风里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