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最近学会了一个新词:门庭若市。
是周伯伯教的。周伯伯说,就是门口的人多得像赶集。诺诺觉得这个词特别好,因为她们家现在就是门庭若市。
大比前夜,浮空岛的云路堵了。
从早上开始,云就一朵接一朵地落下来。有大云,有小云,有披着霞光的云,有尾巴上挂着旗子的云。每一朵云上都站着人,每个人都带着东西。他们都是师父的徒弟,是诺诺的师兄师姐。
诺诺搬了块石头坐在岛口,负责收礼物。这是她自己争取来的活儿。她说:“诺诺是主角!主角要自己收!”
第一朵大云上下来的是大师兄。
大师兄今天没有穿那身黑黑的战神殿铠甲,穿了一身玄色的便服,可是往那儿一站,还是把岛口的风都镇住了。他走到诺诺面前,背着手,站得笔直,像要跟师父汇报军情。
“小师妹。”
“大师兄!”诺诺仰着头。
大师兄从袖子里取出一条丝带。
好漂亮的丝带!月白色的,上头织着细细的云纹,在太阳底下一转,会变色,一会儿是粉的,一会儿是金的。诺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此物名‘流云’。”大师兄说,“系在腕上,遇险自护。若有人对你出手,丝带会先动。绑住,扔下台。”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在交代军务。诺诺听懂了大概:这个漂亮的丝带,会帮她把坏人绑起来,扔出去。
“谢谢大师兄!”诺诺当场就把丝带系在了手腕上,举着胳膊转了一圈,“好看吗好看吗?”
大师兄看着那条仙界闻名的捆仙索在小师妹手腕上变成了一根飘飘的头绳,沉默了片刻,说:“……好看。”
第二朵云上是二师姐。
二师姐一来,先蹲下来抱了抱诺诺,然后从随身的妆匣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银铃铛,系在诺诺的另一只手腕上。铃铛一响,叮——声音清清亮亮的,诺诺觉得耳朵里都舒服了。
“这个叫‘清心铃’。”二师姐柔柔地说,“有人吵架,摇一摇,大家就不气了。有人使坏,摇一摇,坏主意就自己散掉了。诺诺要是想大家了,也可以摇一摇,多远我们都听得见。”
“那诺诺饿了可以摇吗?”
“可以。”二师姐笑了,“摇三下,膳祖爷爷的鱼就到。”
第三朵云最大,最气派,黑沉沉的,云上镶着金边。三师兄来了。
三师兄墨玄是踩着一朵会放烟花的云下来的,人还没落地,笑声先到了:“小师妹!看看三师兄给你带了什么!”
他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一个百宝囊。鼓鼓的,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
“打开看看。”
诺诺解开绳子往里一瞧——眼睛瞪得溜圆。
糖。果脯。肉干。桂花糕。杏仁酥。一包包,一匣匣,码得整整齐齐,望不到底。最上头还插着一张小纸条,三师兄的字龙飞凤舞:“魔界三百六十五种零嘴,一天一种,吃完大比就结束了。”
“哇——”诺诺抱着百宝囊,幸福得原地转了个圈,“三师兄!这个袋子是吃不完的吗?”
“吃不完。”三师兄得意洋洋,“三师兄在里面装了个小小的乾坤阵,吃完了自己补。这叫,零食不尽。”
师父的声音从湖边飘过来:“你就惯她吧。”
“哎,师父,”三师兄理直气壮,“打仗先打粮。小师妹这是粮草先行。”
后面的云就没有停过。
剑宗的五师兄送来一把小木剑,说剑上刻着他小时候的名字,挂腰间,剑宗的弟子见了都要行礼。丹宗的十一师姐送来一串香珠,戴着睡觉香,蚊子不咬。七十三师兄把一枚小小的阵盘塞进诺诺口袋,说想师父了按一下,就能跟师父说话。九十师兄,就是那个盖房子的白胡子老爷爷,颤颤巍巍地送来一顶小小的斗笠,说万仙台太阳大,别晒着小师妹。
诺诺的石头前面,礼物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每收一样,都认认真真地说谢谢,认认真真地问一句:“你吃饭了吗?膳祖爷爷在湖边,有糖醋鱼!”
于是湖边膳祖的灶,从早上烧到傍晚,没熄过火。
天擦黑的时候,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沈怀舟伯伯。委员会主席伯伯。他是休沐偷偷来的,落了云先左右看看,确定没有别的官员,才快步走到诺诺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到诺诺手里,压低声音:
“诺诺,这个拿着。”
诺诺打开纸包。里面是一颗糖。圆圆的,金色的,裹着糯米纸,闻着有一点药香,又有一点甜。
“是糖!”诺诺说。
“是糖。”沈伯伯用力点头,然后声音压得更低,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但是诺诺记住,这颗糖不能随便吃。要等——等特别特别需要的时候再吃。比如,很累很累的时候,或者,很难受很难受的时候。吃了它,就什么都不怕了。”
诺诺似懂非懂:“是特别特别甜的糖吗?”
沈伯伯愣了一下,眼圈忽然有点红。他蹲下来,替诺诺把纸包重新包好,塞进她百宝囊最里层的小兜里。
“对。”他说,“是特别特别甜的糖。”
诺诺不知道,这颗“糖”,是白玉堂库房最深处封着的仙品保命丹,仙界登记在册的一共九颗,赵副主席申请了三百年没批下来一颗。沈怀舟签字的手抖了半盏茶,在用途栏里写了四个字:“应急物资”。
礼物收完,月亮升起来了。
师父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到岛口,看了一眼那座礼物堆成的小山,又看了看正在往糖糖背上绑百宝囊的诺诺——她左手腕系着捆仙索当飘带,右手腕挂着音波法宝当首饰,腰间挂着剑宗的信物木剑,脖子上挂着丹宗的安神香珠,口袋里揣着传讯阵盘,头上扣着鲁班仙门的阵纹斗笠,百宝囊最里层还藏着一颗九死一生才能动用的保命仙丹。
武装到了牙齿。
不,武装到了包包头。
师父看了半天,扶着额头,问出了那个憋了一整天的问题:
“你们这是去打架,还是去春游?”
诺诺头也不抬,回答得干脆利落:
“春游!”
师父:“……”
周围的师兄师姐们憋笑憋得很辛苦。大师兄的嘴角动了一下。三师兄直接笑出了声,被师父瞪了一眼,赶紧用咳嗽盖住。
师父叹了口气,认命地挥挥手:“行吧。春游。早去早回。”
第二天一早,出发。
诺诺起了个大早。真的,好早好早,天还没亮透,她自己就从被窝里爬出来了,都没用师父叫。她光着脚跑去敲师父的门:“师父师父!你看你看!诺诺今天自己起来的!”小满姐姐帮她梳头,包包头梳得整整齐齐,一边一个,系上大师兄的流云丝带,风一吹,飘起来,好看极了。
早饭是膳祖爷爷天不亮就来做的。龙鱼粥,桂花糕,还有诺诺最爱的溏心蛋,吃了满满两大碗。
出门的时候,全岛都来送。
小雨云飘在头顶,下了一场细细的雨,甜甜的,说是给诺诺洗脸,洗得漂漂亮亮出门。土地公从地里冒出来,往诺诺鞋底下塞了一小把土:“娃娃,万仙台的地脉老朽不熟。踩不稳的时候,跺跺脚,老朽的土认得路。”
糖糖绕着诺诺转了三圈,最后被留下看家,委屈得直哼哼,诺诺抱着它的大脑袋保证回来给它带万仙台的肉干,它才把尾巴摇起来。蝴蝶群倾巢而出,在队伍上空飞成一条花花绿绿的桥,送出去老远老远。
小黑也来了。果果树后的虚空裂缝张开一条缝,一只铜盆大的竖瞳在缝隙后面眨了眨。诺诺跑过去,踮着脚对裂缝说:“小黑,诺诺去大聚会啦!师父说人多,你先看家。诺诺回来给你讲!讲一百件好玩的事!”
缝隙里传出一声低低的、满足的呼噜。
林洛走在最后。他没有多嘱咐什么,只在登云之前,蹲下来,替诺诺正了正斗笠,说了最后一遍那句话:
“记住师父的话。”
“记得!”诺诺脆生生地背出来,“开心就好,输赢不重要!”
“还有呢?”
“饿了就摇铃铛!”
“……也行。”
云舟启程。
这是诺诺头一回坐这么大的云。大师兄亲自护航,玄衣按刀立在云头,方圆千里的云气自动让路。三师兄的云舟殿后,舟上挂满了会放烟花的旗子。二师姐陪着诺诺和小满坐在中间,膝上摊着一张万仙台的图,给她们讲哪里有吃的,哪里有好玩的。
诺诺趴在云边往下看。
山川,河流,城镇,坊市。越飞越高,越飞越远。飞了半日,前方天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高台。
好大。好大好大。
那座台子悬在九天之上,比她们家的浮空岛大一百倍,一千倍。台的四周,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全是看台,看台上全是人。密密麻麻,像蚂蚁,不,比蚂蚁多得多。蚂蚁搬米诺诺看过,没有这么多。
人海。真正的人山人海。
云舟还没靠近,欢呼声就先传过来了,一阵一阵,像海浪,拍在云上。诺诺看见无数的旗子,无数的光,无数仰起来的脸。她听见有人在喊各宗各派的名字,喊声撞在一起,撞出嗡嗡的回响。
万仙台上空,悬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那镜子圆圆的,亮亮的,像把月亮摘下来擦亮了一百遍,镜面上流转着光影,把台上台下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再投到天上去,投到仙界的每一个角落。
天镜。
诺诺仰着头看,看得包包头上的丝带都飘直了。
“姐姐姐姐!”她使劲拽小满的袖子,指着那面大镜子,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你看你看!好大的镜子!全天下都能看见我们了!”
小满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人潮如海,喧声如雷,天镜高悬,纤毫毕现。她的掌心微微出了汗,观察者之眼在识海深处安静地睁着,第一次没有落下任何字。
而诺诺什么都没想。她只觉得,好大,好热闹,好多人。
她在心里,悄悄地、轻轻地,对肚子里那个会发光的小诺诺说了一句话:
“你看,我们到啦。”
肚子里,那个盘膝而坐的小小身影,忽然睁开了眼睛,弯起眉眼,笑了。
万仙台上,钟声响起。
第一声,山摇。第二声,海应。第三声落下,天镜光华大盛,照亮万里河山——
宗门大比,天镜直播,正式开启。